交流进行了很长时间。
夏尘团队分享了呼吸纪元如何通过培育文明自我调节能力，而非预设规则来应对类似问题。
法则评议会则展示了他们精细到令人惊叹的民主算法和社会实验数据。
最终，当话题转向门户节点时，共识体的反应让夏尘感到意外。
“你们说的起源方碑……是的，它存在于我们纪元的中心。”
共识体的意念平静无波，“很久以前，我们的先辈认为它代表着一种绝对真理，试图完全破解它的奥秘，但在经历三次灾难性实验后，我们达成了新的共识，有些真理不应该被完全掌握。”
“所以你们……封印了它？”
星璇问。
“不是封印，是尊重。”
共识体纠正，“我们将它置于社会监督之下，任何对它的研究都需要全民公投通过，过去五十万周期，只有七项小型研究获得批准，我们认为，这是一种更负责任的相处方式。”
夏尘理解了。
这个纪元的门户节点没有被滥用，也没有被忽视，而是被纳入了他们独特的民主管理体系，成为需要特殊许可才能接触的受保护圣物。
这解释了为什么节点功能偏离——它没有被用于调节维度呼吸，而是处于一种高度受限的休眠监护状态。
“如果我们请求，在适当监督下，重新激活方碑的某些基础功能，以帮助恢复维度网络的健康……”
夏尘试探性地问。
共识体的符号剧烈波动，进行了长达三分钟的内部快速投票。
最终结果显现：“该请求触发重大外部事务条款，需要启动全纪元公投程序，预估投票周期，三百个标准单位时间，在结果产生前，我们无法做出承诺。”
三百个周期——根据时间换算，大约是呼吸纪元的三年。
夏尘接受了这个结果。
民主需要时间，这本身也是一种尊重。
第一次接触结束，双方交换了基本信息包，约定保持联系通道。
回到呼吸纪元后，团队立即开始复盘。
“民主纪元的态度是开放的，但决策过程缓慢。”
智械禅师总结，“他们有可能成为盟友，但无法在紧急情况下提供快速支持。”
“下一个目标选哪里？”
夜歌问，她的阴影投影在会议室角落晃动。
夏尘看向星图上的第二个光点——449扇区，沉寂的节点。
“这里。”
他说，“我们需要知道，一个门户节点为什么会彻底沉寂，如果是外力所致，那外力是什么？”
第二次接触的准备更加谨慎，因为目标纪元的状态未知。
当夏尘团队在万识之庭等待时，对面的投影迟迟没有出现。
就在他们准备终止尝试时，空间突然扭曲，一个极其不稳定，断断续续的投影勉强凝聚。
那是一个……伤痕累累的意念。
它的形态难以描述，就像一幅被撕碎后又勉强拼合的古画，边缘是焦黑的灼痕，中心是空洞的缺失。
“谁……在……呼唤……”
意念微弱如游丝。
“我们是呼吸纪元的代表，希望与449扇区的文明建立交流。”
夏尘放慢意识传递速度，尽可能温和。
“449……扇区……”
那个意念重复着，仿佛在努力回忆，“不存在了……都……不在了……”
“什么不存在了？”
艾莉西亚轻声问。
“纪元……文明……记忆……一切……”
破碎的意念中涌现出巨大的悲伤，“擦拭者……来过……什么都没留下……除了我……这个错误……”
擦拭者。
夏尘与衡的投影对视一眼。
议会数据库中从无此名。
“什么是擦拭者？”
夏尘追问。
但那个意念开始崩溃，投影边缘进一步消散。
“不能说……名字……会被感知……快走……别留下痕迹……”
就在连接即将断裂的瞬间，那道意念挤出最后的信息，“第七节点……知道的更多……但第七节点……付出了代价……不要……重蹈……”
通讯彻底中断。
万识之庭中一片寂静。
“那个纪元被彻底抹除了。”
衡平静地陈述事实，但它的数据流出现了异常的扰动，“不是格式化清理——议会的清理会留下基础法则结构，这是更彻底的……存在性删除。”
“而擦拭者能做到这一点。”
夏尘感到寒意，“一个能在维度层面抹除整个纪元存在的力量。”
“它提到了第七节点。”
夜歌说，“第七节点的自毁，是否与抵抗擦拭者有关？”
星璇调出之前记录的那道回响数据，“回响中的信息：‘不要……寻找……’也许是在警告，不要主动寻找擦拭者？”
团队陷入了沉重的思考。
他们刚刚触及了维度网络深层的黑暗秘密——一个连维序议会都未曾记录的存在。
“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夏尘最终说，“但不是从449扇区——那个幸存意念太脆弱，再次接触可能彻底摧毁它，我们去找下一个节点。”
第三次接触，目标是功能僵化的节点所在纪元。
这次对方响应迅速，投影凝聚成一个完美的金色球体，表面流淌着绝对规整的几何纹路。
“吾乃永恒秩序的守护者。”
球体的意念冰冷而威严，“异纪元来访者，说明你们的来意。”
夏尘表明了希望交流，共同探讨维度健康的意愿。
“维度健康由绝对秩序保障。”
球体回应，“我们纪元已经实现了百分之百的规则遵从率，零混沌偏差，万无一失的社会效率，任何改变都是对完美的亵渎。”
智械禅师提出数据，“但根据维度监测数据，你们纪元的创新指数为零，文明进化已停滞超过两百万纪年。”
“进化是混乱的代名词。”
球体毫无波澜，“稳定才是终极价值，我们的门户圣器——永恒之锚——已经锁定在完美状态，任何调节都是不必要的风险。”
交流在这里陷入僵局。
这个纪元将门户节点完全工具化，变成了维持绝对秩序的工具，丧失了它作为维度呼吸调节器的功能。
第四次接触，目标是那个完全融入当地生态的节点纪元。
这里的文明形态让所有人惊讶——他们是一种分布式植物智慧，整个纪元的生物圈是一个统一意识。
门户节点被他们称为生命之根，已经完全与生态循环结合，成为能量与信息流转的一部分。
“根在呼吸，我们在呼吸。”
植物意识的意念缓慢而深沉，“为什么要改变？一切都很和谐。”
“但维度网络的整体呼吸在衰减。”
夏尘耐心解释，“单个节点的和谐，可能建立在整体失衡的基础上。”
植物意识沉默了很长时间——对他们而言可能是数年的思考周期。
“我们理解……但根已经深入太深……分离会伤害整个生态系统……我们需要时间……适应新的平衡……”
四次接触，四种截然不同的文明形态，四种对门户节点的不同态度。
回到呼吸纪元后，夏尘召开了一次全员会议。
“现在的情况很清楚了。”
他在全息星图前总结，“七大节点中，只有洪荒节点完全可用，原点节点需要救援但无力自救，449扇区被未知力量摧毁，889扇区畸变且危险，其余三个节点，一个被民主监管但决策缓慢，一个被秩序锁定拒绝改变，一个与生态深度融合需要漫长调整。”
紫虚长老皱眉，“这意味着，我们短期内无法凑齐三个可用的节点来激活门户网络，更不用说启动升华协议了。”
“但我们必须救原点节点。”
归墟老人坚持，“如果它消散，整个维度网络都会动摇。”
夏尘的目光落在星图上那七个光点，最后定格在洪荒之门的方向。
“也许……我们不需要等待其他节点完全恢复。”
他缓缓说道，“门之灵的传承中，有一种紧急共鸣协议——当一个节点即将消散时，其他节点可以强行建立单向共鸣，暂时稳定它。”
“但代价是？”
金万贯敏锐地问。
“提供共鸣的节点，会承受巨大的源流负荷。”
夏尘说，“洪荒之门可以做到，但之后需要很长时间恢复，而且，这只是权宜之计，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会议室陷入沉默。
这是艰难的选择，冒着自身受损的风险，去拯救一个陌生的节点，而且只是暂时续命。
“我建议投票。”
夏尘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而是整个纪元的责任。”
投票通过纪元之树网络进行。
所有接入网络的文明与个体都收到了简明的信息，是否愿意暂时承受风险，救助一个濒死的维度节点？
投票持续了三天。
结果是：78.3%赞成，15.2%反对，6.5%弃权。
“那么，就这么决定了。”
夏尘看着结果，“我们将启动紧急共鸣协议，稳定原点节点，同时，继续与其他纪元深化交流，寻找更长久的解决方案。”
“关于擦拭者……”
龙战提出，“我们需要更多情报，议会是否知道些什么？”
衡的投影闪烁，“本单元已向议会核心提交查询申请，但响应层级很高，可能需要时间，在得到明确信息前，建议保持警惕但不要主动调查——正如那个幸存意念警告的。”
行动计划确定后，呼吸纪元开始了为期一个月的准备。
夏尘将在归墟老人和紫虚的协助下，亲自操控洪荒之门，向原点节点发送稳定共鸣。
这将是门户网络沉寂亿万年后，第一次主动的节点间互动。
无论结果如何，都将是维度历史上值得记录的一刻。
而夏尘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准备进行共鸣操作的同时，在维度网络的某个未被观测的阴影层中，一道冷漠的目光投向了呼吸纪元的方向。
那目光的主人低语着一个词，在虚无中回荡。
“……干扰因素……检测到……门户网络活动……评估威胁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