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从县学讲课回来后的第三日,天变了。
清晨推开门,一股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沈砚抬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远山隐在薄雾里,连院里的枣树叶子都失了往日的鲜亮,蔫蔫地垂着。
“要下雨了。”沈砚自言自语道。
话音刚落,云岫也出来了,手里拿着件外衣:“天凉,多穿件。”她一边给沈砚披上,一边望向天际,“这场雨怕是不小。爹娘屋里得添床被子,安儿那间窗户有缝,得拿布条塞上。”
正说着,宁儿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看见阴沉沉的天,小嘴一撇:“不能出去玩了...”
“谁说的。”沈娘子也出来了,手里端着热腾腾的粥,“下雨天有下雨天的乐子。宁儿,待会儿奶奶教你剪窗花,等天晴了贴窗户上,可好看了。”
宁儿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沈娘子笑道,“咱们剪小兔子,剪小鱼,剪小...”
“我要剪水车!”宁儿脆生生地说,“像哥哥做的那种!”
一家人笑了。这时沈清远也出来了,老爷子抬头看看天,眉头微皱:“这场雨来得不是时候。后山那片红薯还没收完,雨一泡,怕是要烂在地里。”
沈砚放下碗:“一会儿我去看看,能收多少收多少。”
“我也去。”安儿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顶斗笠。
沈砚看看儿子,点点头:“好。”
匆匆吃过早饭,父子俩戴上斗笠出了门。雨还没下,但空气里的湿气已经很重,走几步路就觉得衣服黏在身上。村里的土路两旁,家家户户都在忙着收东西——晾晒的粮食、院里的衣物、墙根下堆着的柴禾...
路过药庐时,吴郎中正在门口指挥小药童搬药材。看见沈砚,他招手喊道:“沈砚!这场雨是‘寒露雨’,最易感风寒!我这儿熬了预防的汤药,一会儿给你们家送些去!”
沈砚应了,继续往后山走。路上遇见云大山,老丈人扛着锄头,裤腿上全是泥。
“岳父,红薯地怎么样?”沈砚问。
云大山抹了把汗:“收了大半,还剩两垄。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岳母去叫几个邻居帮忙了。”
“我和安儿先去。”沈砚说。
到了后山自家那片红薯地,果然还有两垄没收。沈清远说得没错,这些红薯已经长成,再泡雨水真要烂了。沈砚和安儿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干。
挖红薯是个力气活,也是个巧活。锄头下去要准,深了浅了都不行。沈砚这些年干惯了,动作利落,一锄一个准。安儿虽年轻力气大,但经验不足,开始几锄不是挖破了红薯,就是挖得太浅没挖出来。
“不急,看准了再下锄。”沈砚示范给他看,“顺着藤的走向,离根半尺,斜着下去。”
安儿仔细看着,慢慢摸索,渐渐也有了样子。父子俩闷头干活,不多时额头上都见了汗。
雨就是这时候开始下的。先是几滴,疏疏落落,砸在土里溅起小小的坑。接着就密了,渐渐连成线,天地间拉起一道灰蒙蒙的雨帘。
“爹,还挖吗?”安儿抹了把脸上的水。
“挖!能多收一垄是一垄!”沈砚大声说。
两人加快了动作。雨越下越大,斗笠渐渐挡不住,雨水顺着缝隙流进脖子里,衣服很快湿透了。但谁也没停,一锄一锄,挖出来的红薯在垄边堆成小山。
不知过了多久,云大山带着几个邻居赶来了。一看这情景,二话不说加入进来。五六个人一起干,速度快了许多。最后一垄红薯挖完时,雨已经瓢泼似的,打得人睁不开眼。
“快!装筐!往回运!”云大山吼道。
众人七手八脚把红薯装进筐里,两人一抬,踉踉跄跄往村里走。雨水把土路泡成了泥浆,一步一滑。安儿抬着满满一筐红薯,脚下打滑差点摔倒,沈砚眼疾手快扶住,自己却陷进泥里,鞋都差点拔不出来。
等把所有红薯运回沈家院子,每个人都成了泥人。沈娘子早就烧好了热水,云岫准备了干衣服,春杏和秋杏熬了姜汤。
“快,都进屋换衣服,喝碗姜汤驱寒!”沈娘子招呼着。
帮忙的邻居们也不客气,轮流进屋擦洗换衣——衣服是临时凑的,有沈砚的,有沈清远的,还有安儿的,穿在身上或大或小,但暖和就好。
堂屋里,大家捧着热姜汤,看着窗外瓢泼大雨,都松了口气。
“还好收完了。”一个邻居说,“这场雨,没三天停不了。”
“三天?”云大山皱眉,“那可糟了。村口那片低洼地,怕是要积水。”
沈砚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村里地势不平,村口那片地每逢大雨必积水,有时能淹到膝盖。去年就有一户人家的房子进了水,家具都泡坏了。
正说着,吴郎中顶着一顶硕大的油纸伞来了,身后小药童提着个食盒。
“来来来,预防风寒的汤药!”吴郎中一进门就喊,看见一屋子人,愣了愣,“哟,都在呢?正好,一人一碗!”
食盒打开,里面是一大罐深褐色的药汤,还冒着热气。吴郎中亲自盛碗,挨个分发。那药汤味道浓郁,带着股草药特有的苦香。
“吴叔,这雨真能下三天?”沈砚接过药碗问。
吴郎中自己也盛了一碗,吹了吹:“看这云势,不止三天。我今早观天象,又翻了《农政全书》,里头说‘寒露雨连绵,十有八九难见天’。咱们得做好准备。”
“村口又要淹了。”一个邻居叹道。
安儿一直安静地听着,这时忽然开口:“爹,咱们能不能想个法子,把水引走?”
沈砚看向儿子:“怎么引?”
“我...我还没想好。”安儿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觉得,年年淹,年年愁,总得有个长远之计。”
吴郎中一拍大腿:“安儿说得对!治水如治病,得治本!安儿,你有想法?”
安儿摇摇头:“我得去看看地形。”
“等雨小点,咱们一起去!”吴郎中来了兴致,“我这老骨头,也跟着研究研究!”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稍小些,从瓢泼变成淅淅沥沥。天色暗得早,还不到晚饭时分,屋里就得点灯了。
沈家堂屋里,灯火通明。沈娘子、云岫和周娘子在厨房忙活,用今天收回来的红薯做了好几样吃食——蒸红薯、红薯粥、红薯饼,香气飘了满屋。
孩子们那桌最热闹。宁儿今天没出去玩成,本来闷闷不乐,但沈娘子教她剪窗花,一下子来了精神。这会儿她正举着自己剪的“水车”给邻家的孩子们看——虽然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个轮廓。
“这是我哥哥做的水车!”宁儿骄傲地说,“等雨停了,我带你们去看真的!”
安儿坐在大人这桌,心思却不在饭上。他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在桌上用手指画着什么。沈砚看见了,轻声问:“想什么呢?”
安儿回过神:“我在想村口的地势。爹,你还记得不,去年淹水后,水最后往哪儿流了?”
沈砚想了想:“往东,流进那条干沟里。”
“但干沟浅,水大了就漫出来。”安儿说,“要是能把沟挖深挖宽,再修条渠把水引过去...”
“工程不小。”云大山接话,“得全村出力。”
“若是真能成,出点力也值。”一个邻居说,“年年泡水,损失更大。”
吴郎中听得直点头:“有道理!咱们可以先画个图,算算要多少工,等雨停了找老族长商量!”
一顿饭吃得热闹,话题从治水聊到收成,又聊到村里的各种事。雨声成了背景音,时而急,时而缓,敲在瓦片上,滴滴答答的。
夜里,雨又大了。沈砚躺在床上,听着雨声,久久不能入睡。
“想村口的事?”云岫轻声问。
“嗯。”沈砚转过身,“安儿那孩子,心里装的事越来越多了。”
云岫在黑暗里笑了笑:“随你。你小时候不也这样,看见什么不对劲,总想着能不能改改。”
沈砚也笑了:“那时候胆子大,觉得什么都能做到。”
“现在也一样。”云岫握住他的手,“你想做,就去做。村里人会支持的。”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听着雨声。不知过了多久,沈砚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忽然听见院里有动静。
他坐起身,仔细听。是脚步声,很轻,但确实有。
沈砚轻轻下床,披衣出门。堂屋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一看,安儿正趴在桌上,就着灯火画着什么。
“怎么还不睡?”沈砚走过去。
安儿吓了一跳,抬头见是父亲,松了口气:“爹,我睡不着,想着村口的事,就起来画个图。”
沈砚看向桌上,那是一张粗略的地形图,画着村子、道路、田地,还有那条干沟。安儿用炭笔标出了低洼处,画了几条线表示可能的引水路线。
“这是我想的。”安儿指着图说,“在这里挖条主渠,把水引到干沟。干沟加深加宽,下游再开个口,让水流入河。算过了,若是全村出工,半个月应该能完成。”
沈砚仔细看着图。画得粗糙,但思路清晰。他有些惊讶——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
“你跟谁学的画图?”沈砚问。
安儿有些不好意思:“王伯伯教过我一点。还有...我自己琢磨的。做木工也要画图,道理差不多。”
沈砚点点头,在安儿身边坐下:“想法是好的。但你算过没有,挖这么长的渠,要动多少土?干沟下游是李家的地,他们同意吗?还有,万一渠挖好了,水引过去了,但把别处淹了呢?”
安儿愣住了。他光想着怎么引水,没想过这些。
“治水不是一个人的事。”沈砚温和地说,“得考虑周全。明天雨停了,咱们去实地看看,把各家的地界、想法都问问清楚。然后画个更详细的图,算个更准的数,再找大家商量。”
安儿眼睛又亮了:“爹,你支持?”
“支持。”沈砚拍拍他的肩,“但要做,就得做好。现在先去睡觉,养足精神。”
安儿用力点头,小心地收好图纸,回屋去了。沈砚又在堂屋坐了会儿,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心里忽然很踏实。
第二天,雨果然没停,只是小了些。早饭后,吴郎中当真顶伞来了,说要和安儿一起去“勘察地形”。沈砚不放心,也跟着去了。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村口。平日里人来人往的路,现在成了条小河,水没到小腿肚。低洼处更深,能到膝盖。
安儿穿着蓑衣,拿着根长竹竿,这里探探,那里量量,还不时在随身带的本子上记着什么。吴郎中跟在他身边,不时指点:“这里地势最低...你看,水都往这儿汇...那边是石基,挖渠得绕开...”
沈砚在一旁看着,心里感慨。吴郎中虽然有时候想法夸张,但这份热心肠是真真切切的。村里有这样一位长辈,是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