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云岫便醒了。身旁的沈砚还睡着,呼吸均匀,眉宇间却似乎还残留着前几日那份“孝廉方正”的喜悦与压力。她轻轻起身,刚披上外衣,就听见院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
推开屋门一看,宁儿正踮着脚往门框上挂什么东西。小丫头今年六岁,梳着两个小揪揪,认真得很,连娘亲走近了都没察觉。
“宁儿,做什么呢?”云岫轻声问。
宁儿吓了一跳,手里的小木牌差点掉地上。她转过身来,小脸红扑扑的:“娘!我给咱家门上挂匾额呢!爹是孝廉方正,咱们家也得有个样子。”
云岫低头一看,那“匾额”不过是个刨光的小木片,上面歪歪扭扭刻了四个字——虽然笔画稚嫩,倒也能认出来是“孝廉之家”。
“这字是你写的?”云岫忍着笑问。
“哥哥帮我描的,我刻的!”宁儿挺起小胸脯,一脸自豪,“安儿哥哥说,咱们家现在不一样了,得有点气派。”
正说着,安儿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刨子,显然是一大早就去鼓捣他的木工活了。十四岁的少年个子窜得快,已经快赶上沈砚的肩膀。
“娘,宁儿非要弄,我就帮了一把。”安儿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说村里王秀才家门口就有个‘书香门第’的匾,咱们家也得有。”
云岫接过那木牌,仔细端详。木工活儿确实细致,边角都磨圆了,宁儿刻字虽然稚拙,却一笔一划都认真。她心里一暖,正要说什么,沈砚也出来了。
“哟,这是做什么?”沈砚刚睡醒,声音还带着点沙哑。
宁儿立刻扑过去:“爹!你看我给咱家做的匾额!孝廉之家!”
沈砚接过木牌,看了又看,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他将宁儿抱起来,掂了掂:“咱们宁儿有这份心,爹就高兴。不过这匾额挂不挂,咱们再商量。”
“为啥不挂?”宁儿撅起小嘴,“王秀才家都挂了!”
沈砚与云岫对视一眼,都笑了。沈砚将宁儿放下,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爹得了这个名头,是好事。但咱们家还是咱们家,该种地种地,该读书读书,该玩闹玩闹,不用特意告诉别人。”
“可是...”宁儿还想争辩,院门外忽然传来吴郎中洪亮的声音。
“沈砚!云岫!起了没?”
话音未落,吴郎中已经大步流星跨进院子。他今日穿着件崭新的深蓝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拎着个布包,整个人精神抖擞得仿佛年轻了十岁。
“吴叔,这么早?”沈砚忙迎上去。
吴郎中把布包往石桌上一放,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安儿身上,目光灼灼:“能不起早吗?我这几天都没睡好!一闭眼就想着,咱们安儿的前程啊,得好好谋划谋划!”
安儿默默后退半步,云岫看在眼里,暗暗好笑。
吴郎中自顾自打开布包,里面竟是一摞书和几件奇怪的东西——一根细竹竿,几块绑着绳子的石头,还有一卷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您这是...”沈砚疑惑地问。
“给安儿的!”吴郎中拿起那根竹竿,挥了挥,“从今日起,安儿上午读书,下午习武!咱们要培养个文武全才!”
宁儿好奇地凑过去:“吴爷爷,这是剑吗?”
“这是基础!先练腕力,练稳当!”吴郎中一脸认真,“安儿,你来试试。”
安儿无奈,只得接过竹竿。他平时拿惯了刨子、锯子,这会儿握着竹竿,倒真不知如何是好。吴郎中在旁指导:“手腕用力!对,这样挥!要有气势!”
安儿笨拙地一挥,竹竿“啪”一声打在了旁边的枣树上,震得几片叶子飘飘落下。他吓了一跳,差点把竹竿扔了。
吴郎中却抚掌大笑:“好!有劲!有潜力!”
沈砚和云岫相视苦笑。沈砚上前道:“吴叔,安儿喜欢的是水利木工,对武术怕是...”
“诶!此言差矣!”吴郎中摆手打断,“就是因为喜欢那些,才更要练武强身!你想想,以后若真去修河堤、建水闸,那都是体力活!没个好身板怎么行?”
他又拿起那些石头:“这些是练臂力的!还有这图纸,是我托人从县城抄来的,讲的是兵法布阵!虽说不去打仗,但其中道理,对规划水利工程也有帮助嘛!”
安儿听到“水利工程”几个字,眼睛倒是一亮,凑过去看那图纸。吴郎中见他有兴趣,更来了精神,拉着他就开始讲解:“你看这个阵型,前实后虚,左右呼应,这要是用在筑坝上...”
沈砚悄悄对云岫使了个眼色,云岫会意,转身去了灶房。宁儿好奇地围着吴郎中和哥哥转,沈砚则走到院门口,看着清晨薄雾中渐渐苏醒的村庄。
自从他得了“孝廉方正”的消息传开,村里人的态度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路上遇见,打招呼的笑容更热切了些;去集市买东西,摊主总想多塞一把菜;就连孩子们玩耍,看见宁儿和安儿,都多了几分客气。
沈砚心里明白,这是乡亲们的好意,也是对这个名头的敬重。但他更知道,日子还是要一天天过,该做的事一件不能少。父亲沈清远昨日还说,地里的麦子该追肥了,后山的几棵果树该修枝了——这些实实在在的活计,不会因为一个名头就自己完成。
正想着,云大山扛着锄头从门前经过,看见沈砚,咧嘴一笑:“哟,孝廉老爷起得早啊!”
沈砚脸一红:“岳父,您就别取笑我了。”
云大山哈哈笑着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正经的,你得了这名头,村里几家有姑娘的人家,可都盯着安儿呢。昨天刘家媳妇还旁敲侧击问我,安儿定了亲没。”
沈砚一愣,这倒是他没想到的。安儿才十四,虽然在这乡下地方,这个年纪相看人家也不算太早,但...
“不急。”沈砚摇头,“安儿自己有主意,他心思都在那些木工水利上,怕是还没开窍。”
“也是。”云大山点头,“那孩子跟他爹一样,认准一件事就钻进去。对了,你娘昨天说腰疼,我让你岳母熬了点膏药,等会儿送过去。”
两人正说着,沈清远也背着手从屋里出来。老爷子这几日走路都挺直了些,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见着谁都要说几句“我儿得朝廷嘉奖”的话。沈砚看在眼里,既欣慰又有些无奈——父亲辛苦大半辈子,如今总算能扬眉吐气一回,这份心情他能理解。
“爹,吴叔来了,正拉着安儿说要习武呢。”沈砚迎上去。
沈清远一听,眼睛也亮了:“习武?好事啊!咱们沈家祖上出过武举人呢!虽然后来弃武从文,但底子还在!”
沈砚哭笑不得。得,这下更劝不住了。
灶房里,云岫正在准备早饭。春杏帮着烧火,一边添柴一边说:“夫人,您不知道,药庐那边这几日可热闹了。”
“怎么了?”云岫把小米下锅,随口问。
“吴郎中不是激动嘛,见谁都要说沈先生的事。昨儿个来了个头疼的病人,他给人开完药,非得拉着人家讲了一个时辰‘教子有方’的心得。”春杏忍着笑,“周娘子悄悄跟我说,那病人出门时,头不疼了,改成耳朵嗡嗡响了。”
云岫噗嗤笑出声来。春杏又说:“还有呢,秋杏前日学认药,把甘草认成了黄芪,吴郎中没生气,反而说‘你看看,这就是不够专注!要是像安儿那样专注,早出师了!’秋杏委屈得,晚上多背了一个时辰药性赋。”
“这老爷子...”云岫摇摇头,往锅里加了几个红枣,“也是真心为安儿好。”
“是好,就是有点过。”春杏压低声音,“昨儿还跟我说,要给我也制定个‘成才计划’,说要教我针灸。我吓得赶紧说还得忙家务,这才逃过一劫。”
两人正说着,宁儿跑了进来,小脸上满是兴奋:“娘!吴爷爷说,从明天开始,我也要跟着哥哥一起晨练!说要培养我‘巾帼不让须眉’!”
云岫擦擦手,蹲下来看着女儿:“那宁儿想练吗?”
宁儿用力点头:“想!吴爷爷说,练好了,我就能保护爹娘,还能帮哥哥搬木头!”
“好,那就练。”云岫摸摸她的头,“不过练武辛苦,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我知道!坚持就是胜利!”宁儿脆生生地说,显然是刚从吴郎中那儿学来的话。
早饭端上桌时,吴郎中还在滔滔不绝地讲他的“培养大计”。沈砚几次想插话,都被老爷子洪亮的声音盖过去了。最后是沈娘子看不过去,盛了满满一碗粥放到吴郎中面前:“他叔,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教孩子。”
吴郎中这才停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又想起什么:“对了,为了庆祝沈砚得此殊荣,我提议,咱们摆几桌,请乡亲们热闹热闹!”
沈砚刚要推辞,沈清远先开口了:“这个好!是该热闹热闹!咱们不张扬,就请亲近的几家人,吃顿便饭。”
沈娘子也点头:“砚儿这些年读书辛苦,如今有了出息,是该庆祝庆祝。岫儿,你说呢?”
云岫看向沈砚,见他微微点头,便笑道:“那就听爹娘的。不过咱们自家人准备就好,不劳烦旁人。”
“那怎么行!”吴郎中一拍桌子,“我负责药膳部分!给大家做几道养生菜,既好吃又滋补!”
桌上众人面面相觑。吴郎中的“药膳”...那可是出了名的“良药苦口”。去年端午他做的“养生粽子”,里面加了茯苓、黄芪,说是能健脾益气,结果吃过的孩子哭了一晚上,说是苦的。
沈砚轻咳一声:“吴叔,您医术高明我们都知道,但这宴席...”
“放心放心!”吴郎中信心满满,“这次我改良了配方,保证色香味俱全!还能延年益寿!”
安儿小声对宁儿说:“妹妹,到时候你机灵点,看见颜色奇怪的菜别吃。”
宁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宴席定在三日后,请的是云大山一家、村里的老族长、王秀才,还有几户平时来往密切的邻里。
接下来的两天,沈家小院可热闹了。
沈娘子和云岫开始准备食材,春杏和秋杏被借过来帮忙。周娘子也主动请缨,说要贡献几道拿手菜。吴郎中则整日泡在药庐里研究他的“养生宴”,时不时传来捣药声和自言自语。
最苦的是安儿。吴郎中当真严格实施“文武双全”计划,天不亮就把他叫起来,先扎马步,再挥竹竿,还要举那些石头。安儿虽然喜欢动手干活,力气不小,但这一套“正规训练”下来,还是累得胳膊发酸。
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吴郎中在训练间隙,还要给他讲书。讲的不是四书五经,而是《孙子兵法》《六韬》这些兵书,美其名曰“培养战略思维”。
“安儿你看,这‘以正合,以奇胜’,用在治水上就是,常规法子要扎实,但关键时刻得出奇招!”吴郎中指着书上的字,唾沫横飞。
安儿揉着发酸的胳膊,努力集中精神。别说,听了几段,他倒真有些启发。昨日琢磨水车传动结构时,他就试着用了吴郎中讲的“迂直之计”,果然想出个新点子。
宁儿也没闲着。小丫头当真认真“习武”,拿着根小竹棍,在院子里哼哼哈嘿。她还自发当起了“监督员”,看见谁偷懒就要报告。
“爹!你坐着看书超过一个时辰了,吴爷爷说久坐伤身,要起来活动!”
沈砚只得放下书,起来走动走动。
“奶奶!你弯腰捡东西没蹲下,吴爷爷说这样伤腰!”
沈娘子笑着照做。
最有趣的是,宁儿不知从哪儿听说“孝廉方正”要品行端正,便开始模仿。吃饭时坐得笔直,说话前要先思考三秒,看见地上有纸屑一定要捡起来——哪怕那是她昨天自己撕着玩的。
“咱们家宁儿,真要成个小淑女了。”沈娘子笑着对云岫说。
云岫看着女儿一本正经的小模样,心里又暖又好笑:“就怕她坚持不了三天。”
宴席前一晚,沈砚和云岫躺在床上,都还没睡意。
“累了吧?”沈砚侧过身,看着云岫在月光下柔和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