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得了“孝廉方正”的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沈家堂屋里已经灯火通明。吴郎中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四书章句集注》,神情严肃得像是要上战场。
安儿睡眼惺忪地坐在他对面,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宁儿也被抱来了,裹着小被子蜷在母亲怀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从今天起,咱们家的教育要改革!”吴郎中敲了敲桌子,把昏昏欲睡的安儿惊得一个激灵。
沈砚端着茶水进来,忍俊不禁:“吴叔,这才卯时三刻,是不是太早了些?”
“早什么早!”吴郎中瞪眼,“一日之计在于晨!沈砚,你得了‘孝廉方正’,这是咱们家天大的荣耀。但荣耀不能光你一个人扛着,得传承下去!安儿作为你的长子,必须担起这个责任!”
云大山打着哈欠从厢房出来,听见这话,撇嘴道:“吴老哥,你这一大早的,折腾孩子干啥?安儿才八岁,让他多睡会儿不行吗?”
“睡睡睡,就知道睡!”吴郎中气得胡子直翘,“沈砚八岁的时候,天不亮就起来读书了!安儿都八岁了,连《千字文》都背不全,像话吗?”
安儿委屈地低下头。他确实不喜欢背书,那些之乎者也的句子在他听来,比药方难记多了。他更喜欢摆弄木工工具,或者跟着吴爷爷认草药。
云岫抱着宁儿,柔声劝道:“吴叔,安儿还小,慢慢来。他这些日子跟您学医,不是进步很大吗?”
“学医是学医,经义是经义!”吴郎中固执地说,“沈家现在可是书香门第了,不能光会手艺,还得懂经史子集!安儿,从今天起,你上午学医,下午跟我学《论语》!”
安儿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他求救地看向父亲,沈砚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对吴郎中说:“吴叔,您的心意我明白。但安儿的性子您也清楚,他坐不住,强迫他学反而适得其反。”
“那怎么办?”吴郎中急了,“总不能让他将来被人说,沈砚的儿子是个白丁吧?”
这时,沈清远拄着拐杖出来了,慢悠悠地说:“吴老弟,你先别急。安儿还小,路还长。咱们做长辈的,要因材施教,不能强求。”
他走到安儿身边,摸摸孙子的头:“安儿,告诉爷爷,你喜欢做什么?”
安儿小声说:“我喜欢做木工,喜欢修水车,还喜欢跟吴爷爷认草药。”
“那背书呢?”
“不喜欢……”安儿声音更小了。
吴郎中痛心疾首:“你看看!沈砚,你得管管!”
沈砚却笑了:“爹说得对,要因材施教。安儿喜欢动手,喜欢钻研,这是好事。至于读书,能识文断字,明白道理就够了。将来他若真有志于科举,再学不迟。”
“可是……”吴郎中还想说什么。
云大山打断他:“可是什么可是!吴老哥,你就是太死板!安儿会修水车,会治病救人,这不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强?你看咱们县那个张秀才,考了二十年还是个秀才,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什么用?”
“那是个例!”吴郎中反驳。
“我看安儿这样挺好。”沈娘子从厨房探出头来,“各人有各人的路。咱们安儿善良,手巧,将来肯定有出息。”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得吴郎中哑口无言。他看看安儿委屈的小脸,再看看沈砚平静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你们说得对。是我太心急了。”
但他还是不甘心,补充道:“不过《千字文》得背完,识字是根本。这个没商量!”
安儿立刻点头:“吴爷爷,我一定好好背《千字文》!”
这场清晨的“紧急会议”就这样结束了。吴郎中虽然妥协了,但心里还是憋着一股劲儿。他决定,就算不强迫安儿学经义,也要把医学知识教得扎扎实实,让安儿将来就算不当官,也能成为一代名医。
早饭时,气氛有些微妙。吴郎中闷头喝粥,不时瞥安儿一眼。安儿小心翼翼地吃饭,生怕吴爷爷又想起什么“学习计划”。
宁儿打破了沉默。她举起小手:“吴爷爷,宁儿要背书!”
大家都愣了。吴郎中眼睛一亮:“宁儿要背什么?”
“背……背《三字经》!”宁儿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教过宁儿!”
沈砚笑了:“宁儿真棒,那背给吴爷爷听听?”
宁儿放下勺子,坐直身子,一本正经地背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她背得磕磕绊绊,但很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背到“苟不教,性乃迁”时,卡壳了,眨巴着眼睛看父亲。
沈砚提示:“教之道……”
“教之道,贵以专!”宁儿想起来了,继续背下去。
背了十几句,宁儿累了,停下来喝水。吴郎中却很高兴:“宁儿有天赋!将来肯定比她哥哥强!”
安儿不生气,反而笑着说:“妹妹真厉害。”
云大山哈哈大笑:“吴老哥,这下你满意了吧?宁儿愿意学,你好好教她。安儿就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各得其所,多好!”
吴郎中想了想,终于笑了:“也是。宁儿,从明天起,吴爷爷每天教你背《三字经》,好不好?”
“好!”宁儿高兴地拍手。
一场风波就这样化解了。饭后,安儿主动帮吴郎中整理药庐,吴郎中脸色这才完全缓和下来。
“安儿,爷爷不是逼你。”他一边称药一边说,“爷爷是怕你将来后悔。”
“吴爷爷,我不后悔。”安儿认真地说,“我喜欢学医,喜欢木工。爹爹说,做自己喜欢的事,才能做好。”
吴郎中点点头:“你爹说得对。是爷爷太固执了。”
“不,爷爷是为我好。”安儿说,“我会好好学医,也会把《千字文》背完。”
吴郎中欣慰地笑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太心急了。安儿才八岁,路还长着呢。只要孩子心地善良,勤奋好学,将来无论做什么,都会有出息。
## 二、村里人的“过度热情”
沈砚得了“孝廉方正”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十里八乡。接下来的几天,沈家小院门庭若市,各种拜访者络绎不绝。
有真心来道贺的邻居,有好奇来看热闹的村民,还有想攀关系的远亲。最让沈家人哭笑不得的,是那些过度热情的乡亲。
这天上午,沈家刚吃完早饭,院门外就来了一队人。领头的是邻村的王员外,带着管家、小厮,还抬着两个大红箱子。
“沈公子!恭喜恭喜!”王员外一进院就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听闻沈公子得了‘孝廉方正’,王某特来道贺!”
沈砚连忙迎出去:“王员外太客气了,快请进。”
两个红箱子抬进院子,打开一看,一箱是绸缎布料,一箱是文房四宝。云大山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声对沈娘子说:“这得值多少银子啊……”
沈砚却皱起眉头:“王员外,这礼太重了,沈某不能收。”
“沈公子千万别推辞!”王员外拉着沈砚的手,“这是王某的一片心意!以后还请沈公子多多关照!”
沈砚明白了。王员外这是想攀关系,以后好办事。他正色道:“王员外,沈某一介布衣,无功不受禄。您的心意我领了,但礼物请带回。”
王员外急了:“沈公子这是看不起王某?”
“非也。”沈砚摇头,“只是沈某有沈某的原则。若是收了礼,以后说话办事就不方便了。”
两人正在推让,又有人来了。这次是镇上的李掌柜,也带着礼物——两坛好酒,四盒点心。
“沈先生!恭喜啊!”李掌柜笑得见牙不见眼,“以后还请沈先生多多提携!”
沈砚一个头两个大。他好不容易送走了王员外,又要应付李掌柜。
这边还没完,那边又来了几个书生模样的人,自称是沈砚的“同窗”——其实只是几年前在府城考试时见过一面。
“沈兄!恭喜恭喜!”其中一个书生激动地说,“以后咱们就是同科了,还请沈兄多多指教!”
沈砚哭笑不得。他得了“孝廉方正”,只是荣誉,不是功名,哪来的“同科”之说?但这些书生显然不这么想,他们觉得沈砚从此就飞黄腾达了,赶紧来巴结。
一上午,沈家接待了五六拨客人。送的礼物堆了小半个堂屋:绸缎、茶叶、点心、酒水……甚至还有人送来一对活鸡,在院子里咯咯叫。
沈娘子看着满屋的礼物,发愁道:“这可怎么办?都退回去?”
沈砚想了想:“邻里送的简单礼物可以收下,回头咱们回礼。那些贵重的,还有明显想攀关系的,一律退回去。”
云大山心疼地看着那些绸缎:“这些料子多好啊,给岫儿做衣服正合适……”
“爹,不能收。”沈砚坚决地说,“收了就说不清了。”
正说着,吴郎中从药庐过来了,看见满屋礼物,嗤笑道:“这些人,平时不见来往,现在倒都来了。沈砚,你可要把持住,别被这些东西迷了眼。”
“吴叔放心,我心中有数。”沈砚说。
下午,沈砚开始退礼。他让安儿帮忙,把贵重的礼物一一送回去。有些人不肯收,沈砚就站在门口,非要他们拿回去。
“沈公子,您这是打我脸啊!”王员外脸都绿了。
“王员外,沈某有沈某的原则。”沈砚不卑不亢,“您的心意我领了,但礼物不能收。若是您坚持,那咱们以后就不好来往了。”
话说到这份上,王员外只好收回了礼物,但脸色很不好看。
退了一下午礼,沈砚累得口干舌燥。回到家里,沈娘子给他泡了茶,心疼地说:“何必这么累?有些礼收了也无妨。”
沈砚摇头:“娘子,你不懂。‘孝廉方正’是荣誉,也是责任。我若收了这些礼,以后说话办事就不硬气了。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沈砚做事,凭的是良心,不是关系。”
沈清远在一旁听了,点头赞许:“砚儿做得对。清白做人,干净做事,这才是咱们沈家的家风。”
晚上,沈家开了一个家庭会议。沈砚说:“从明天起,咱们家要立个规矩:凡是来道贺的,茶水招待,但礼物一概不收。若是邻里间正常往来,可以收些简单的,但要及时回礼。”
大家都同意。云大山虽然心疼那些好东西,但也明白儿子的苦心。
第二天,果然又有人来送礼。这次是村里的赵寡妇,她儿子在镇上做学徒,想请沈砚写封推荐信。
赵寡妇提着一篮子鸡蛋,小心翼翼地说:“沈先生,我家二狗在镇上铁匠铺做学徒,老板说他手艺不错,就是缺个保人。您看能不能……”
沈砚看了看那篮子鸡蛋,大概有二三十个,应该是赵寡妇攒了很久的。他温声道:“赵婶,鸡蛋您拿回去,给二狗补补身子。推荐信我可以写,但得先见见二狗,看看他的手艺。”
赵寡妇愣住了:“您……您真愿意写?”
“愿意。”沈砚说,“但前提是二狗真有那个本事。若是手艺不行,我写了推荐信,反而是害了他。”
“二狗手艺好!真的!”赵寡妇激动地说,“我明天就带他来见您!”
“好。”沈砚点头,“鸡蛋您拿回去,我不收礼。”
赵寡妇千恩万谢地走了。沈砚对家人说:“像这样的忙,咱们能帮就帮。但前提是那人真有本事,咱们不能因为人情就胡乱推荐。”
吴郎中捋着胡须:“沈砚,你这样做是对的。既帮了人,又坚持了原则。”
接下来的几天,沈家渐渐恢复了平静。来送礼的人少了,来求帮忙的人多了。沈砚一一接待,能帮的帮,不能帮的说明原因。他不收礼,不摆架子,赢得了更多人的尊重。
村里人渐渐明白,沈砚还是那个沈砚,得了荣誉也没变。他照样下田干活,照样在祠堂教书,照样帮邻居解决问题。
老村长感慨地说:“沈砚这孩子,得了这么大的荣誉,还能这么踏实,难得啊!”
## 三、安儿的“自动灌溉系统”升级版
就在沈家忙着应对各种拜访时,安儿也没闲着。他一直在琢磨改进他的滴灌系统。
之前的滴灌系统虽然好用,但有个问题:每次浇水都得有人去打开阀门,浇完了还得去关上。如果忘了关,水就白流了。
“能不能让水自己开关呢?”安儿盯着水车,陷入了沉思。
他观察了很久,发现水车转动是有规律的。河水多时转得快,河水少时转得慢。能不能用水车的转动来控制阀门?
想了三天,安儿终于有了主意。他设计了一个“自动阀门”:用一根木杆连着阀门,木杆的另一端系着绳子,绳子绕在水车的轴上。水车转动时,绳子会慢慢收紧或放松,从而带动木杆,开关阀门。
原理很简单,但做起来不容易。安儿试验了好几次,不是绳子断了,就是阀门卡住了。
这天,他正在河边调试,陈师傅来了。陈师傅是村里的老木匠,很欣赏安儿的巧思。
“安儿,又琢磨什么呢?”陈师傅蹲下身看。
安儿解释了他的设计。陈师傅仔细听了,点点头:“想法不错,但你这绳子不行,得用牛皮绳,耐磨。”
他回家取了一根牛皮绳给安儿。安儿换上牛皮绳,果然好多了。
但新问题又来了:阀门开关的时机不对。有时候田里还不需要浇水,阀门就开了;有时候需要浇水了,阀门却关着。
安儿愁眉苦脸。沈砚看见了,过来问:“怎么了?”
安儿说了问题。沈砚想了想,说:“你可以加个调节装置。比如,在绳子上系个重物,通过调整重物的位置,来控制阀门开关的时机。”
安儿眼睛一亮:“对呀!我怎么没想到!”
他在绳子上系了个小铁块,通过移动铁块的位置,来调整绳子的松紧,从而控制阀门。试验了几次,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自动阀门做好了,安儿很得意。他带着全家人来看演示。
水车缓缓转动,绳子慢慢收紧。当绳子收到一定长度时,阀门被拉开,水从竹管里流出来,滴到田里。过了一会儿,水车继续转动,绳子又慢慢放松,阀门自动关上。
“成功了!”安儿跳起来。
大家都鼓掌。吴郎中捋着胡须:“巧妙!巧妙!用水力控制水力,这是借力打力啊!”
云大山拍着安儿的肩:“好小子!比你爹还聪明!”
沈砚也笑了:“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自动阀门很快在村里推广开来。安儿教大家怎么做,陈师傅帮忙提供材料。没多久,村里好几家的田都用上了自动灌溉系统。
最搞笑的是,有人想偷懒,把阀门调得一直开着,结果田里淹了。安儿知道后,又设计了个“保险装置”:在阀门上加了个浮子,水位过高时,浮子上升,自动关闭阀门。
这个设计更巧妙了。吴郎中看了,对沈砚说:“安儿这孩子,天生就是搞发明的料。你看他这些设计,又简单又实用,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强多了。”
沈砚点头:“他喜欢这个,就让他做吧。将来就算不考科举,也能靠手艺吃饭。”
安儿的发明不仅解决了实际问题,还给他带来了小小的“名气”。邻村有人听说后,专门来请安儿去帮忙设计灌溉系统。
第一次有人请,安儿很紧张。沈砚陪他去了。那家的地在山坡上,浇水特别费劲。安儿看了地形,设计了三级提水系统:先用小水车把水提到第一个蓄水池,再用第二个水车提到更高的蓄水池,最后通过竹管流到田里。
设计复杂,但效果好。那家人很高兴,非要给安儿工钱。安儿不要,说:“我就是帮忙,不要钱。”
那人过意不去,送了一袋新米给沈家。这次沈砚没推辞——这是劳动所得,不是贿赂。
从邻村回来,安儿更自信了。他开始系统地整理他的发明,画成图纸,写上说明。沈砚帮他装订成册,取名《农具改良集》。
吴郎中看了册子,感慨道:“安儿啊,你这册子,将来能传世。比那些空谈经义的文章实用多了。”
安儿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就是喜欢琢磨这些。”
“喜欢就好。”吴郎中说,“做自己喜欢的事,才能做好。”
## 四、宁儿的“教学实践”
受父亲办学堂的影响,宁儿也有了“教学”的欲望。不过她的“学生”比较特别——是她的布娃娃们。
她在院子里摆了一排小凳子,每个凳子上坐着一个布娃娃。她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前面,手里拿着根小木棍当教鞭,有模有样地“上课”。
“今天,咱们学《三字经》。”宁儿板着小脸,“跟我念:人之初,性本善……”
布娃娃们当然不会念,但宁儿不在意。她念一句,停一下,好像真的在等学生们跟读。
“性相近,习相远……”宁儿摇头晃脑,学足了父亲教书的样子。
云岫在厨房里看见,忍俊不禁。她走过去,假装是学生:“先生,这句什么意思呀?”
宁儿很认真:“就是……就是人生下来都是好的,后来学了不好的,就变坏了。”
“那怎么才能不变坏呢?”
“要学好!”宁儿说,“像爹爹一样,读书,做好事。”
云岫笑了:“先生教得真好。”
宁儿得意了,教得更起劲。她不仅教《三字经》,还教认草药——这是跟吴爷爷学的。
“这是薄荷。”她举起一片叶子,“能治肚子疼。”
“这是车前草。”又举起一片,“能治咳嗽。”
“这是艾叶。”再举起一片,“能赶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