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轻轻点头,眼中也漾开温柔的笑意:“我自己把过脉,像是滑脉……只是日子尚浅,还不敢十分确定。”
“快坐下!”沈砚忙扶她坐下,自己则半跪在她身前,将耳朵小心翼翼地贴近她的小腹,仿佛这样便能听见那微弱的新生命迹象。他仰起脸,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感动,“岫儿……我们……又要有孩子了!”
安儿正巧从门外跑进来,见到父亲这般模样,好奇地凑过来:“爹爹,你在听什么?”
沈砚一把将儿子也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和云岫身边,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安儿,你要当哥哥了!娘亲肚子里,有了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安儿眨巴着大眼睛,看看父亲,又看看母亲微微含笑的脸庞,似乎明白了什么,拍着小手欢呼起来:“哦!安儿要当哥哥了!要有小娃娃了!”
消息迅速传开,沈家上下顿时沉浸在双重的喜悦之中——沈砚在县学渐入佳境,备受山长赏识;家中又将添丁进口。沈夫人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立刻将云岫当作易碎的瓷器般保护起来,饮食起居亲自过问。沈清远虽持重,但眼角的笑意也藏不住,私下里对沈砚道:“家中人丁兴旺,乃是大福。你在外安心,家中自有我们看顾。”
这一次怀孕,云岫的反应比怀安儿时更明显些,时常呕吐,口味也变得古怪。沈砚虽不能日日在家,但旬休归来,必定亲自下厨,或是去镇上买些新奇可口的吃食。他还特意从县学寻了一位精于妇科的同僚,请教了许多孕期调养的注意事项,一一记下,回来细细说与云岫和母亲听。
夏初,沈砚的耕读学堂传来了好消息。在县学的支持下,学堂获得了一小笔官府补贴,用于修缮屋舍、添置书册。沈砚将这笔钱的大部分用于改善学堂条件,又用余下的部分设立了小小的“助学资”,专门资助那些家境特别贫困却一心向学的孩童。此事由陈先生与铁蛋在村中主持,沈砚远程筹划,赢得了乡邻更深的敬重。
云岫的腹部日渐隆起,行动渐渐不便,但她精神却很好。药庐的事务多交给铁蛋和春杏、秋菊,她则专注于休养和书稿的最后修订。沈砚每次归家,都会将书稿带去县学,请同僚中的饱学之士帮忙审阅、润色,并联系相熟的书坊,商议刊印事宜。他们不求此书流传广远,只盼能印成册子,惠及本地缺医少药的乡民。
中秋前夕,云岫顺利产下一个健康的女婴。彼时沈砚恰因秋收时节县学放假,得以守在家中。听着产房内嘹亮的婴啼,他紧握的双拳才缓缓松开,眼中竟有泪光闪动。这一次,他不再像初为人父时那般无措,而是熟练地抱起那红皱皱、却眉眼依稀肖似云岫的小小襁褓,心中充满了感恩与圆满。
女孩取名沈曦,乳名宁儿,取“晨光安宁”之意,愿她如清晨阳光,温和明亮,一生安宁。
宁儿的到来,为这个家庭注入了新的柔软与欢乐。安儿对这个小小的妹妹充满了好奇与喜爱,每日下学回来,第一件事便是跑去看妹妹,小心翼翼地摸摸她的小手,学着大人的样子哄她。沈砚与云岫看着儿女绕膝,只觉得所有的奔波、分离、辛劳,都在这融融的天伦之乐中得到了最丰厚的报偿。
秋月澄明,桂子飘香。沈家院中,海棠树下,沈砚抱着宁儿,云岫揽着安儿,一同赏月。桌上摆着新蒸的桂花糕和团圆饼。
“县学山长前日与我深谈,”沈砚缓缓道,“有意举荐我参加明年朝廷特开的‘博学鸿词’科试,此科不论出身,专取学问淹通、经世致用之才。”
云岫闻言,并无太大惊讶,只柔声问:“你意如何?”
沈砚低头看着怀中女儿恬静的睡颜,又抬眼望了望妻子和儿子,微笑道:“我已婉谢山长美意。学问之道,贵在践行与传承。如今县学教习,能导引生员;村中耕读学堂,能启蒙乡童;家中贤妻着书,能惠及妇孺;膝下儿女成双,父母安康……人生至此,夫复何求?那‘博学鸿词’的虚名,便让与更需它的人去争罢。”
他的话语平静而笃定,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云岫依偎着他,心中一片暖融安宁。她知道,她的夫君,历经宦海微澜与田园深耕,终于找到了内心真正的平衡与归宿。功名如浮云,而眼前这真实的灯火、温暖的怀抱、脚下的土地、手中可为之奋斗的事业,才是生命最坚实的锚点与最丰美的收获。
夜风送爽,带来远处稻田里新稻的清香。沈砚与云岫的手,在桌下悄然相握,指尖传递着无需言说的默契与深情。他们的故事,如同这永不停息的四季轮转,在播种与收获、离别与团聚、耕耘与守望中,缓缓铺展,平淡而绵长,扎根于深深的土地,绽放在彼此的生命里,温暖而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