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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产女(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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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寒风,像一把无形的刻刀,削净了枝头最后几片顽强的枯叶,将村庄雕刻得线条分明。天空常常是铅灰色的,显得低垂而肃穆。然而,在这份外在的萧瑟之下,家家户户却涌动着为年节备办的暖流与喜悦。沈家的院落里,腊肉的咸香、新蒸年糕的甜糯、以及药庐中飘出的、用以配制驱寒香囊的艾草与苍术气息,交织成一种独特而踏实的年味。

沈砚的耕读学堂在腊月二十便放了年假。最后一堂课上,他给每个学童都发了一小包云岫配制的、用红纸包好的“健脾消食散”,又叮嘱了假期温习的功课与帮衬家务的礼仪,这才在孩子们雀跃的欢呼声中阖上了学堂的大门。但他自己却并未得闲。县尊大人果然派人送来了一封公文,言辞恳切,言及县学需增聘一位通晓经义、兼明实学的教习,负责训导生员“通经致用”,沈砚的耕读学堂声名在外,又是副榜贡生,正是上佳人选。公文后附有县学山长的亲笔信,语多推重。

这一次,沈砚没有立刻回绝,也未立即应承。他将公文与信件拿回家中,与父亲沈清远、妻子云岫一同商议。

书房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寒意。沈清远将信件反复看了两遍,沉吟道:“县学教习,虽无品级,却是清贵之职,于学问交流、拓宽眼界大有裨益。且能领一份朝廷廪饩,于家计亦是补益。县尊与山长既有此意,倒不可全然视为俗务。”

沈砚点头:“父亲所言甚是。儿子所虑者,并非职位高低,而是牵绊。若入县学,势必常居县城,每月旬休方能归家。学堂初立,陈先生年事已高,恐难独立支撑;岫儿的医道传授与药庐事务,亦需有人襄助;父母年高,安儿尚幼……”他的目光落在云岫身上,带着询问与考量。

云岫安静地听着,手中无意识地抚摸着安儿伏在她膝上熟睡的小脑袋。她感受到丈夫目光中的权衡,并非优柔寡断,而是真正将家庭、责任与个人发展放在同一架天平上衡量。她抬起头,目光清亮:“此事关乎你之前程与志向,也关乎这个家的安排。我想听听你心中真正的倾向。若你觉得县学教习之职,能让你所学有更大施展,能真正践行‘通经致用’的理想,我和安儿,还有爹娘,都会支持你。至于家中,”她顿了顿,语气平稳而坚定,“学堂有陈先生主理蒙学,你可定期回来授以经义;铁蛋如今已能独立处理药庐多数事务,春杏、秋菊也能帮衬;家中仆役得宜,我也能看顾周全。只要你觉值得,我们便能安排妥当。”

她的话,如同温润的泉水,既消解了沈砚对家中事务的担忧,又将最终的选择权明晰地交还给他。沈清远亦颔首:“岫儿说得是。砚儿,你不必以家室为虑。你母亲与我身体尚健,家中亦有积蓄。男儿志在四方,能有此机遇,当以本心为断。”

沈砚看着父亲眼中期许而不舍的复杂神色,再看向妻子平静支持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县学教习,确能接触更多典籍,与同侪切磋,于学问有益。且‘训导生员通经致用’一条,与我所行耕读之道,亦有相通之处,或可借此尝试将一些务实之学引入县学。”他目光渐趋坚定,“我愿一试。但有三条:其一,需与山长言明,我仍需兼顾村中学堂,每月需有固定时日归来;其二,廪饩不必全数取用,可分润部分用于补贴村中学堂束修、购置书册;其三,岫儿若有意,亦可随我同往县城,寻访名医,精进医术,安儿与父母同住,我旬休便归。”

这个决定,既接受了新的挑战,又牢牢系住了家庭的根脉与乡土的担当。沈清远捻须微笑:“如此甚好,进退有据,不忘根本。”云岫心中亦是安定,丈夫并非被功名前景诱惑而离家,而是带着清晰的规划与对家人、乡土的承诺前行。

事情便如此定了下来。沈砚修书回复县尊与山长,表明心迹与条件。不久,回信抵达,山长对沈砚提出的兼顾乡学、补贴束修之举大为赞赏,称之为“真儒者之行”,欣然应允,并约定年后开春便赴县学上任。

年节便在这样一种对未来的明晰预期中,过得格外踏实而喜庆。沈、云两家依旧一起守岁,只是这次,话题里多了对沈砚即将赴任的期待与叮嘱。安儿似乎也察觉到父亲年后会时常离家,变得格外粘人,沈砚便加倍耐心地陪伴,给他讲县城的样子,承诺会给他带回新奇的小玩意儿和书册,并保证一定按时回家。

元宵节后,春寒料峭。沈砚收拾了简单的行李,在父母妻儿的送别下,乘坐着县学派来的青篷小车,前往县城赴任。云岫抱着安儿站在村口,望着马车远去,心中虽有淡淡离愁,却无太多惶惑。她知道,这次离别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他并非去追逐一个渺茫的功名,而是去实践一条他们共同选择的、连接着乡土与更广阔天地的道路。

沈砚一走,家中的节奏似乎慢了下来,却并未停滞。云岫将更多精力投入到了药庐与学堂的后援上。铁蛋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处理常见的问诊与配药,遇到疑难便记录下来,等沈砚旬休归来一同参详,或是由云岫写信去县城询问。春杏和秋菊进步神速,已能熟练炮制大部分常用药材,并开始学习简单的脉理与妇科调护。

云岫自己,则在沈砚的鼓励下,开始着手将《乡野常见症候简易方》进一步系统化,并尝试增补“妇人科”与“幼科”的专门章节。沈砚从县学寄回一些难得的医籍抄本和同僚处得来的验方,成为她重要的参考。夜间,哄睡安儿后,她常在灯下伏案疾书,时而蹙眉思索,时而展颜微笑。她知道,这部凝聚了她与沈砚多年心血的册子,或许粗浅,却承载着他们对这片土地与乡邻最质朴的关怀。

沈砚每月归家的那几日,便成了家中最忙碌也最欢欣的时光。他带回县城的见闻、学中的趣事、新得的书籍,也带回对妻儿父母的深深思念。他会仔细检查铁蛋等人的功课与医案,指导蒙馆中年长学童的经义;他会抱着安儿,考问他新认的字、新背的诗,给他讲县城里高大的城墙、热闹的市集;夜深人静时,他与云岫对坐灯下,讨论她的书稿,或是听她讲述村中近况,夫妻间那份因短暂分别而愈显珍贵的默契与理解,在静夜里无声流淌。

这一日,沈砚旬休归家,正值春分前后,细雨如酥。他见云岫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眼下有淡淡青影,不由关切:“可是编纂书稿太耗心神?或是安儿夜间闹腾?”

云岫微微摇头,欲言又止,脸颊却悄然浮起两抹可疑的红晕。她迟疑片刻,才低声道:“不是书稿,也不是安儿……是,是我自己。近日总觉得惫懒,食欲不振,月事……也迟了许久未至。”

沈砚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骤然爆发出巨大的惊喜,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颤:“你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