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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像一把巨大的、无形的梳子,将田野梳理得层次分明。稻谷的金黄、高粱的火红、豆荚的苍褐,交织成一幅浓墨重彩的丰收画卷。空气里弥漫着谷物成熟的醇香与泥土被阳光曝晒后的暖意。沈砚的“耕读学堂”外,那片小小的药圃,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收获。金银花藤上最后一批花苞在秋阳下悄然绽开,散发着清冽的香气;薄荷与紫苏的叶片肥厚深绿,等待采撷。
学堂内,书声琅琅,较之春日更多了几分沉稳的气度。沈砚与那位姓陈的老童生配合愈发默契。沈砚主授经义、算学与农桑浅说,陈先生则负责蒙童的识字、描红与基础礼仪。课程安排得张弛有度,上午讲读,下午习字或实践,傍晚的“夜课”则专门面向那些半工半读的大孩子。沈砚还将云大山请来,在打谷场边,给孩子们实地讲解稻谷脱粒、晾晒、储藏的要领,真正践行“耕读”二字。
这日午后,沈砚正为七八个年岁稍长的学生讲解《孟子·滕文公上》中“民事不可缓也”一章。他没有拘泥于字句训诂,而是将“民事”引申为眼前正在进行的秋收。
“圣人重民事,即是重民生。诸位请看窗外,父母兄长此刻正在田中‘龙口夺粮’,乃是一年中最紧要的‘民事’。读书人若只知闭门诵读,不察民间疾苦,不解稼穑艰难,便是读死了书,与民生何益?”他声音清朗,目光扫过座下那些因参与劳作而肤色黝黑、眼神却格外专注的少年,“故而,我让你们白日帮衬家中,傍晚来此读书,正是要你们知晓,读书并非为了脱却农事,而是为了更明事理,将来无论务农、务工、经商,乃至如有机会为官一方,都能心中有民,脚下有根。”
学生们听得入神,尤其是铁蛋等几个农家子弟,只觉得先生的话说到了心坎里,比那些空洞的“学而优则仕”更让他们感到踏实有力。铁蛋如今已是学堂里学问与农活都拔尖的“大师兄”,沈砚有意让他多历练,有时便让他辅助陈先生管理年幼的学童,或是带领大家进行药圃的日常维护。
药圃如今不仅是云岫的药材来源,也成了学堂天然的“格物”课堂。孩子们在这里认识植物,了解其药食两用的价值,云岫或铁蛋时常会来讲解一番。此刻,云岫正带着她新收的两个女弟子——春杏和秋菊,在药圃里采收最后一批紫苏和薄荷。两个女孩手脚麻利,一边小心采摘,一边低声复述着紫苏“解表散寒,行气和胃”、薄荷“疏散风热,清利头目”的药性。安儿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母亲身边,也学着样子,用小手去摸那毛茸茸的薄荷叶子,然后被清凉的气息激得皱起小鼻子,惹得众人发笑。
“师娘,”春杏将采好的紫苏放入竹篮,有些迟疑地问,“前日我娘咳嗽,我用您教的法子,用梨子、冰糖加川贝母炖了水给她喝,咳嗽是好了些,但她总说夜里手脚心发热,睡不踏实。这是为何?”
云岫停下手中的活计,认真问道:“你娘年纪?咳嗽痰色如何?舌苔可看过?”
春杏仔细回想:“我娘四十出头,痰少有些粘,色偏黄。舌苔……我看不大真切,似乎有点红,苔薄。”
云岫思索片刻,道:“这可能是阴虚燥咳,肺阴不足,兼有虚火。单用川贝炖梨,润肺化痰是好,但于滋阴清虚火之力稍逊。你可试着再加些麦冬、沙参同炖,滋养肺胃之阴。若仍不见好,或症状复杂,定要劝你娘去镇上瞧瞧,不可耽搁。”
春杏连连点头,用心记下。秋菊也凑过来问了些妇人经期调理的注意事项,云岫一一耐心解答。两个女孩眼中满是求知的渴望与对师娘的敬慕。她们家境贫寒,原本命运大抵是早早嫁人、生儿育女、操劳一生,如今能学到一技之长,哪怕粗浅,也仿佛在昏暗的生活里推开了一扇透光的窗。
傍晚时分,晚霞烧红了西天。学堂下课,孩童们像归巢的雀儿般欢叫着散去。沈砚与陈先生道别,信步走到药圃边。云岫正领着春杏、秋菊将采收的草药在竹匾上摊开晾晒,安儿蹲在一旁,好奇地戳弄着一只路过的蚱蜢。
“今日收获颇丰。”沈砚走近,看着那些青翠的草药,又看看妻子被夕阳镀上柔光的侧脸。
云岫抬头,对他微微一笑:“嗯,正好预备些秋燥常用之品。陈先生近日有些咳嗽,我让铁蛋送了些川贝梨膏过去。”
“有劳你记挂。”沈砚点头,目光落在两个恭敬行礼的女弟子身上,温言道,“你们师娘教授不易,你们用心学,将来便是安身立命的本事。”
春杏、秋菊忙福身称是,眼中满是感激。
待两个女孩告辞,仆妇将安儿带去用点心,沈砚才低声对云岫道:“今日收到省城同年来信,提及朝廷或有恩荫,选拔地方俊秀充实县学、书院为教习或吏员,副榜、贡生皆在考量之列。县尊大人似乎也听说了咱们这耕读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