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第一批散发着新鲜墨香的册子送到了沈家。纸张不算顶好,但印刷清晰,装帧朴素。云岫抚摸着封面上沈砚亲笔题写的书名,眼眶微热。沈砚握了握她的手,对围拢过来的家人、铁蛋、春杏、秋菊,以及学堂里几位核心学子道:“此书能成,非一人之功。它是岫娘子多年来孜孜不倦、验于乡邻的心血,亦是大家共同学习、实践的见证。往后,它不仅是我们药庐的参考,更希望能为更多缺医少药的乡邻,提供一丝便利与指引。”
他当即决定,将首批书册的大部分,免费赠予本村及邻近村庄的里正、塾师,以及一些热心公益的乡绅,请他们酌情分发给需要的人。其余部分,则置于学堂和药庐,供人翻阅抄录。
这本书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起初波澜不惊,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竟渐渐有邻村乃至更远地方的人,慕名前来求取或抄录。甚至有镇上的药铺郎中,也托人来问,可否购买几本以供参考。云岫“岫娘子着书”的名声,悄然传扬开去,连县尊大人也有所耳闻,在一次接见沈砚时,特意提及,赞其“闺阁之中,亦有济世之心”。
对于这些外界的反响,云岫处之淡然。她依旧每日忙于照顾一双儿女,打理家务,指点铁蛋等人精进医术,闲时与沈砚一同读书、讨论,或是侍弄药圃。只是如今,药圃边常会多上几位慕名而来、虚心求教的妇人,或是邻近村子的土郎中,云岫皆耐心接待,共同探讨。
转眼宁儿已能摇摇晃晃地走路,咿咿呀呀地学着说话。安儿则在父亲的教导下,开始正式学习《论语》与《九章算术》。沈砚发现,儿子对数字和空间有着异乎寻常的敏感,那些复杂的田亩计算、粮仓容积问题,他往往一点即通,甚至能提出更简捷的方法。沈砚并不限制他,反而找来更多实用的算书,甚至一些简单的营造法式图样给他看。
这年中秋,明月如盘。沈家院中,两株海棠果已微微泛红。一家人团聚赏月。安儿正襟危坐,给祖父母、外祖父母背诵新学的《论语》篇章,虽然稚嫩,却已有模有样。宁儿则赖在父亲怀里,小手指着月亮,含糊地叫着“亮亮”。
沈清远看着满堂儿孙,捻须对云大山笑道:“大山啊,你瞧这日子,像不像咱们年轻时盼望的那样?”
云大山憨厚地笑着点头:“像!比想的还好!砚哥儿有出息,岫丫头也成‘先生’了,两个小的看着就欢喜!”
沈夫人和云娘子在一旁,看着孩子们,眼里尽是满足的笑意。
夜深人静,安儿和宁儿已被嬷嬷带下去安睡。沈砚与云岫披衣坐在廊下,秋夜的凉风带着瓜果成熟的甜香。
“山长前日又与我提及,州府新设的‘劝农学堂’需一位通晓农事、算术的教谕,问我可愿举荐安儿,待他年岁稍长,去那里深造。”沈砚缓缓道,“我未曾立刻应下,只说需看孩子自己的志向。”
云岫依偎着他,轻声道:“安儿还小,路还长。无论他将来是继续耕读,还是去学更专门的算学、农政,只要他喜欢,走得正,我们都支持。”
“是啊。”沈砚揽紧她的肩膀,望着天际那轮圆满的银盘,“功名、利禄、前程,都如这月边流云,时有变幻。唯有这家,这院,这片土地,还有身边的你,才是实实在在的、可安放身心的归处。”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享受着这忙碌生活中的片刻宁谧。他们的生命,早已如同院角那株多年的枇杷树,根系深植于这片沃土,枝叶伸展向更广阔的天空,在四季轮回中默默生长,开花结果,荫庇后人。过往的抉择、得失、耕耘,都已化为年轮里坚实的印记。未来的日子,或许仍有风雨,但这份根植于相知相守、奉献乡里的笃定与安宁,将如同这亘古不变的月光,温柔而恒久地照亮他们前行的路,也照亮这个他们亲手营造的、充满书香、药香与人间烟火气的田园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