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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宁儿已能口齿清晰地喊“爹爹”、“娘娘”、“哥哥”,并迈着稳当的小短腿,好奇地探索家中的每一个角落。安儿则褪去了不少稚气,身量抽条,言行间渐渐有了小少年的模样。他在父亲的耕读学堂里,已从蒙童升入了“经生”班,开始系统学习《四书》与更深奥的算学。沈砚惊讶地发现,儿子在算术与田亩测量、粮储计算等实务上展现出罕见的天赋与热情,那些复杂的勾股、开方、均输问题,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常能想出令陈先生都拍案叫绝的简便算法。
这一日,秋阳和煦,沈砚旬休在家。他并未如往常般埋头书斋或处理庶务,而是带着安儿,来到了自家靠近河滩的那块沙地旁。这片地,正是当年云岫提议试种花生获得成功的地方,如今已成为沈家一块稳定的出产。
“安儿,”沈砚指着眼前已收割完毕、略显空旷的田地,“你如今学算,可知如何丈量此田面积?又如何根据往年产出,估算明年若改种春粟,需备多少种子,大约能得多少收成?”
安儿眼睛一亮,这正搔到他的痒处。他立刻蹲下身,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算筹和炭笔,又目测步量了田地的长宽,嘴里念念有词,手指飞快地摆弄着算筹。不多时,他便报出了一个数字:“爹,此田约莫一亩二分七厘。若种春粟,按书中记载本地粟种播种量及常产计,约需种子三升半,若无大灾,秋后可得粟约一石八斗上下。”
沈砚仔细验算了一遍,分毫不差。他心中欣慰,面上却只微微颔首:“算得不错。但书中记载乃常例,你可知实际耕种,尚需考虑哪些变数?”
安儿蹙眉思索:“土力肥瘠?雨水多寡?田间管理勤惰?”
“正是。”沈砚缓步走在田垄上,“你看这沙地,虽疏松利排水,但保水保肥稍差。往年种花生尚可,若种粟,需额外多施些腐熟粪肥或绿肥。再者,河边低洼处,春汛时或有漫灌之险,需提前加固田埂,开挖排水沟。这些,书中不会细载,需实地观察,请教老农。”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沙土,让安儿细看感触。
安儿认真听着,学着父亲的样子捻动土壤,若有所思。他忽然抬头问:“爹,那有没有一种算法,能把土力、墒情、往年天气都算进去,更准地估产?”
沈砚笑了,拍拍儿子的肩:“问得好。这便是‘学问’需致用的地方。或许没有现成的算法,但你可尝试记录。将每年田地的各项情形、所施肥料、雨水记录、最终收成,一一详记。数年积累,相互比对,或能找出些规律。这比空对算式,更有益于实际。”
安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沈砚知道,这孩子的心,已然一半在书卷,一半在这片实实在在的土地上了。
与此同时,云岫的药庐也迎来了新的变化。她那本《乡野常见症候简易方并辟瘟防疫浅说》虽印数不多,却像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渐渐波及更远。先是常有邻村的妇人,拿着抄录的残页,或是听闻模糊的口信,前来询问书中方剂;后来,竟有镇上的小药铺掌柜,亲自登门,客气地请求允许他们翻刻书中部分实用方剂,附于自家出售的常用药包内,以惠乡民。
云岫与沈砚商议后,欣然应允,只提出两个条件:一、翻刻需注明原方来源;二、若有修改,需经她过目,以防错讹。那掌柜满口答应,还主动提出,日后云岫药庐若需某些不易得的药材,他可代为平价采购。
此事传开,云岫在四里八乡的声望更着。来找她问诊求方的人,络绎不绝。她越发谨慎,立下规矩:每日只看固定数人,重症急症优先,调理之症需预约。多数时候,她只进行初步的“望闻问切”,给出调理建议或简单方剂,遇到复杂病症,必直言相告,劝其速寻高明医家。
铁蛋如今已是她最得力的臂助,不仅能独立处理大部分常见症候,还能带着春杏、秋菊炮制药材、管理药庐账目。云岫开始系统地教授他脉学与更深入的医理,有时沈砚归家,也会参与讨论,从经史中寻找与医道相通的哲理,拓宽铁蛋的视野。
这年冬天,格外寒冷。腊月里,一场数十年未遇的大雪封住了道路。沈砚因县学提前放冬假,得以早早归家。连日大雪,村中老人多有不适。云岫心中记挂,与沈砚商量后,便让铁蛋和春杏、秋菊,每日熬制大锅的“驱寒扶正汤”,主要用生姜、红枣、桂圆、黄芪等常见温补之物,由沈砚带着学堂里几个身强力壮的少年,冒着风雪,分送到村中几位孤寡老人和体弱之家。
“只是些不值钱的土汤水,给大家暖暖身子,抵御寒气。”沈砚每到一家,总是这般温和地说。村民们捧着热气腾腾的陶罐,感受着那直透心底的暖意,感激之情无以言表。
一日,他们送到村东最偏远的独居的韩老爹家时,发现老人蜷缩在冰冷的炕上,已有些神志不清,额头烫得吓人。铁蛋一眼看出不妙,忙让同伴飞奔回沈家报信。云岫闻讯,不顾雪深路滑,让沈砚搀扶着,带上备急的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