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断后,云岫判断是风寒入里化热,兼有旧疾。她立刻为老人施以针灸退热,又让沈砚和同来的少年们设法将炕烧暖,用带来的药材煎了汤药,一勺勺耐心喂下。她和沈砚、铁蛋轮流在韩老爹那简陋的茅屋中守了一夜,直至老人高热渐退,呼吸平稳,才松了一口气。
此事之后,沈砚与云岫商议,觉得村中孤寡老人的冬日看护,是个需要重视的问题。沈砚便借着在村里的声望,与里正、几位村老商议,由学堂出面,组织年纪稍长的学生,在冬日组成“巡护队”,每日轮流探望村中几位独居老人,帮忙做些担水、扫雪、生火的简单活计,若有异常,及时通报。云岫则定期为这些老人检查身体,赠送一些平价的扶正药材。这一小小的举措,虽不能解决根本,却如冬日里的一缕炭火,温暖了人心,也让学堂的孩子们在实践中懂得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道理。
冰雪消融,春回大地。沈砚在县学任期将满三年,州府学政对其考绩评为“优等”,并有意擢升他至州学任职。消息传来,沈清远与沈夫人都觉得面上有光,却又难掩不舍——州府路远,若赴任,恐更难常回家中。
沈砚却再次做出了令许多人意外的选择。他郑重修书,感谢上峰赏识,但以“父母年高,稚子需教,乡学初兴,不忍半途”为由,婉言辞谢了升迁,只请求继续留任县学教习,或允其归乡,专心经营耕读学堂,并协助地方劝农兴教之事。
州学政阅信,初感诧异,继而叹息,对身边人道:“此真古之儒者风范,不慕荣利,安守本分,教化乡里。其志可嘉,其行可风。”最终,学政允其所请,并特批了一笔额外的“兴学资费”,拨付给沈砚的耕读学堂,以示褒奖。
沈砚的选择,在村中与县学同僚间传为美谈。归家那日,云岫在院门口迎他,眼中是全然的了解与支持。她什么也没问,只轻声道:“回来了就好。宁儿今日会背《悯农》了,安儿又琢磨出一种新算法,说能更准地估算陂塘储水量,正等你回来验证呢。”
沈砚握住她的手,只觉得所有的奔波、抉择,在此刻都有了最安心的落处。“嗯,回来了。”他微笑,目光扫过庭院中抽芽的海棠,药圃里冒头的茵陈,书房窗口透出的暖光,以及闻声跑出来、雀跃地喊着“爹爹”的一双儿女,心中被一种沉甸甸的、名为“家”的幸福充盈。
春深时节,沈家举行了一次简单的家宴,既是庆祝沈砚留任县学、学堂获得褒奖,也是为安儿正式开笔学习作文,以及宁儿健康成长的祈福。云、沈两家至亲齐聚,席间欢声笑语。
安儿在祖父、外祖和父亲面前,略显紧张地朗读了自己第一篇关于“观察蚂蚁搬家与天气变化关系”的短小笔记,虽文笔稚嫩,但观察仔细,思路清晰,赢得了长辈们的赞许。宁儿则穿着簇新的小裙子,在母亲和外婆的鼓励下,背诵了完整的《悯农》诗,奶声奶气,却一字不差,萌态可掬。
沈清远看着满堂儿孙,感慨良多,对云大山道:“大山兄弟,如今我才算真正明白,何为‘修身齐家’。砚儿与岫丫头,做的便是这‘齐家’的功夫,且这家,不独是我们这小家,亦是这一村之家,这一方乡土之家。”
云大山憨笑点头,眼中满是自豪。
夜深宴散,月华如水。沈砚与云岫安顿好熟睡的儿女,并肩坐在廊下。春夜的微风带着花草的甜香与泥土的潮润。
“今日见安儿那篇笔记,我倒想起一事。”云岫轻声道,“前日铁蛋整理药庐旧案,发现历年记录中,某些常见病候的发病,似与节气、天气颇有相关。譬如春分前后,小儿风疹多发;夏至前后,暑湿腹泻常见……我想着,能否像安儿记录蚂蚁那样,将这些也系统记录下来,或许对未来预防有些微用处。”
沈砚眼睛一亮:“此议甚好!这正与我想在学堂推动的‘农事天时观察记录’不谋而合。可将两者结合,让孩子们在观察物候、记录农时的同时,也留意常见病候的流行动向。长此以往,不仅能积累珍贵的地方经验,更能让孩子们懂得,学问之道,贯通天人,关乎民生。”
两人越说越觉可行,就在这融融月色下,低声商议起具体的记录格式、分工与教导方法。他们的思路,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治病或教书,而是试图将所学所悟,转化为一种可以传承、可以惠及乡里的生活智慧与观察方法。
夜渐深沉,星斗满天。沈家院落里,书房、药庐、学堂的灯火早已熄灭,唯有廊下一盏风灯,映照着这对夫妻并肩低语的剪影。他们的身影,仿佛已与这静谧的春夜、与脚下这片生生不息的土地,融为一体。
功名如过眼云烟,富贵似镜花水月。唯有这日复一日的相守、一点一滴的耕耘、一代又一代的传承,才是生命最真实、最厚重的底色。沈砚与云岫的故事,没有惊天动地的传奇,却如这春夜潜滋暗长的万物,充满了静默而坚韧的力量,在这片他们深爱的田园上,生根,发芽,抽枝,散叶,岁岁年年,生生不息,温暖着他们自己,也照亮着他们所珍视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