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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再度染绿柳梢,沈家院中海棠的蓓蕾已鼓胀成饱满的粉白花苞,药圃里的茵陈、蒲公英也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宁儿穿着云岫新做的葱绿小袄,像只不知疲倦的蝴蝶,在庭院里追着翩跹的早蝶。安儿则沉稳了许多,个头已蹿到云岫肩膀,每日清晨随父亲练字温书,午后便在学堂帮助陈先生照料年幼学童,或是埋头在他自己那本越来越厚的“观察札记”里,记录着天气、物候,乃至村里鸡鸭牛羊的异常举动。
沈砚那“农事天时与常见病候关联记录”的构想,在去岁冬日与云岫商议后,今春便悄然在耕读学堂推行起来。他设计了一种简单的表格,分列日期、天气、物候现象、学堂学童健康状况(如几人咳嗽、几人腹泻)、村中听闻的流行病症等项。每日由值日的年长学童负责观察记录,安儿总揽核对,遇到不解或异常,便去请教父母或村中老人。
起初,孩子们只觉得新鲜有趣。记录“今日桃花初绽,南风三级”,或是“王二毛未上学,其母言腹泻三次”,仿佛在玩一种特别的游戏。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薄薄的册子一页页填满,沈砚和云岫便开始在旬休或晚间,带着安儿和几个核心学生一起翻阅、讨论。
“你们看,”沈砚指着清明前后连续几日的记录,“这几日,东风带雨,气温乍暖还寒,学堂里患鼻塞流涕、咳嗽的学童明显增多。这与医书上‘风邪袭肺’、‘春捂秋冻’之说,是否印证?”
云岫接着道:“再看同期村中,老人关节疼痛复发者亦增。这便是‘天时’与‘人事’的关联。记录本身并非目的,目的是要我们学会观察自然,顺应节气,提早防范。比如,见此天气征兆,学堂便应叮嘱学童添衣,家中可提前备些紫苏、生姜;有关节旧疾的老人,则需注意保暖,适当活动。”
安儿听得专注,指着另一处记录问:“娘,那夏至前后,记录显示腹泻者多,是否与‘暑湿’有关?那我们是否可提前提醒村里注意饮食洁净,少食生冷?”
“正是此理。”云岫赞许地点头,“若能坚持数年,这些记录便成了我们本地独有的‘活医书’、‘活农书’,比任何刻板的典籍都更实用。”
这小小的观察记录,如同一把钥匙,为孩子们打开了一扇连接书本与生活、贯通天人之道的大门。连铁蛋在教授春杏、秋菊医术时,也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她们留意病症与季节、气候的关系。沈砚更将此法带去了县学,在他的“通经致用”课上加以引申,鼓励生员们关注本地民生实际,从观察记录身边事做起,一时竟引为风气。
春日渐深,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沈家平日的宁静。这日晌午,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停在了沈家门外。车上下来一位年约四旬、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带着两个随从。来人自称姓周,乃邻省某县的一名乡绅,亦是位有心医道的读书人。他偶然在友人处得见云岫所着《乡野常见症候简易方并辟瘟防疫浅说》,读后深感其“朴实切用,尤于妇人幼科及乡野防疫别有心得”,竟不远数百里,慕名前来拜访求教。
云岫闻讯,颇为意外,连忙与沈砚一同将人迎入堂中奉茶。周先生言辞恳切,坦言自己亦在乡间行些善举,施医赠药,但常感学识不足,尤其于妇人科及孩童调理,常觉棘手。见云岫书中所载,虽方简价廉,却往往能收实效,且所述预防调理之法,甚合“治未病”之旨,故特来请教。
面对这位远道而来、态度诚恳的同行(虽云岫从未以医者自居),云岫起初有些拘谨。但沈砚在旁温言鼓励,周先生又确是虚心探讨,所言皆切中乡间医疗的实际困难,云岫便也渐渐放开,将自己多年来辨识草药、积累验方、观察病候与天时关联的心得,娓娓道来。她并不谈高深医理,只讲如何根据本地物产、百姓习惯,用最寻常易得之物,解决最常见的问题。周先生听得频频点头,如获至宝,拿出随身的笔记,认真记录。
沈砚见他们谈得投机,便留周先生在家中小住几日。周先生白日随云岫去药庐观摩,看铁蛋等人如何炮制药材、接待乡邻;又去耕读学堂参观,对沈砚将农事、天时、常见病观察融入蒙学的做法大为叹服;晚间,则与沈砚、云岫挑灯夜话,讨论医道、民生,乃至各自乡里的风土人情。沈砚渊博的学识与通达的见解,云岫务实的经验与悲悯的胸怀,都让周先生深感不虚此行。
临别前,周先生郑重向云岫行了一礼:“岫娘子以闺阁之身,积多年之功,惠及一方,更将心得公之于世,此等胸怀,周某感佩至深。此番受益良多,归去后定当效法,于乡里间推广此类切用之法。只盼日后能常通书信,切磋请教。”他又对沈砚道,“沈兄兴学重教,化民成俗,更得贤内助如此,真乃世间佳偶,乡里福星。”
送走周先生,云岫拿着对方留下的几本其家乡特产药材的图册和验方集,心潮难平。她从未想过,自己那本薄薄的小书,竟能跨越山水,引来这样一位真心向学、志同道合的访客,更可能将那些微末的经验,传播到更远的地方,帮助更多的人。
“看来,你那‘星火’,已开始照亮别处了。”沈砚揽着她的肩,微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