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一声短促到极致的惨叫刚冲出喉咙,便戛然而止。那声音如同绷紧到极限的琴弦,猝然崩断,没有余韵,没有回响,只余下生命被硬生生掐灭在喉咙里的死寂。
河对岸,原本密如炒豆的枪声,也在这一刻骤然停歇。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按下了整个世界的静音键。喧嚣与轰鸣如潮水般急速退去,死寂却如同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流,铺天盖地地反扑而来。这死寂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沉重,都要压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呼吸都透着滞涩的疼。
“咯吱——”
身旁传来皮手套被攥到极致的摩擦声,刺耳得如同砂纸刮过朽木。顾铭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过猛,泛出一片近乎惨白的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虬结暴起,像一条条蜿蜒的蚯蚓在皮肤下疯狂跳动。他紧咬着牙关,下颚肌肉绷得硬如铁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淬着冰碴,也燃着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压抑怒火:
“畜生!”
我死死按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头,示意他噤声。这个时候,任何一点声响,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那只怪鸟爪下抓着什么,猛地振翅冲上夜空。借着摇曳的火光,隐约能看见那是一截断裂的人体残肢,鲜血顺着它的爪缝滴落,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猩红的弧线,像一场腥甜的雨。它在空中得意地盘旋了一圈,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那股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腐肉的气息,哪怕隔着一条宽阔的河流,也顺着夜风飘了过来,黏在鼻腔深处,挥之不去,呛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咕噜……”
东方红咽了口唾沫,那细微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竟刺耳得如同惊雷,震得我们四人同时绷紧了神经。
楼顶的风更冷了,卷着血腥味,刮得我们脸颊发疼。我下意识地望向3号楼的方向,那栋楼隐在黑暗里,像一头沉默而坚固的巨兽,加固过的地下室应该能替姐姐和那些猫隔绝掉大部分恐惧,可我心头的牵挂,依旧沉甸甸的。
地下室里,想必也是一片死寂。那些蜷缩在黑暗里的人,听着这来自地狱的声响,心恐怕早已沉到了谷底。
这一夜,无论是楼顶的我们,还是别墅区地下室的幸存者,亦或是3号楼加固地下室里的姐姐和猫咪,都没人合眼。
河对岸的枪声,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还有野兽争抢猎物时的嘶吼与打斗声,沉闷而残忍,隔着河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那些怪鸟偶尔俯冲而下,便能激起一片兽群的骚乱,它们高高在上,掌控着这片空域的绝对制空权,像一群新生的废土霸主,睥睨着脚下的一切,享受着这场血肉盛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无限漫长,漫长得让人窒息。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能惊起我们四人压抑的吸气声,让心提到嗓子眼,悬在半空,久久落不下来。
直到后半夜,河对岸的动静才渐渐小了下去,火光也一点点暗淡,最终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废墟,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道巨大而狰狞的伤口,诉说着方才的惨烈。可那些怪鸟依旧没有散去,它们盘旋在坠机点的上空,久久不愿离开,像一群守灵的恶鬼。那双双猩红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光,像悬在我们头顶的一把把利剑,寒光凛冽,随时可能落下,将这方小小的别墅区,连同3号楼,一起碾成齑粉。
我靠在冰冷的水箱上,后背沁出的冷汗把衣服濡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手里攥着的钢管滑腻腻的,全是冷汗,险些握不住。
周楠拍了拍我的肩膀,目光沉沉地望着河对岸的废墟,声音沙哑:“天亮了,就加固防御。”
我点了点头,转头望向3号楼的方向,眼底满是担忧,却也多了几分笃定——那加固的地下室,会护着姐姐的。
我知道,从今夜起,我们头顶这片看似平静的蓝天,再也不是什么坦途了。那架坠毁的直升机,不仅送来了满河的死亡,更把这片废土最后的遮羞布,撕了个粉碎——所谓的安全区,不过是幸存者自欺欺人的泡影,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我们,不过是一群在死神的指缝间,苟延残喘的蝼蚁。
然而,就在我们以为这漫长的死寂将永无止境,以为河对岸那片焦土早已化为生命的禁区,连蝼蚁都难以存活时,那片被浓烟与灰尘死死笼罩的废墟深处,毫无征兆地猛地炸开一团刺目的火光。
那光芒凄厉而惨烈,宛如一颗濒死的星辰在湮灭前的最后一瞬骤然爆燃,硬生生撕开了暗沉如铁的天幕,将半边夜空染成了触目惊心的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