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仓前山在江雾中渐渐苏醒。杂货店堂婶早早起来生火熬粥,仿佛对昨夜隔壁的骚乱一无所知,只是看向青茵和阿海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阿海处理了伤口,换了干净衣服,又恢复了那副沉默寡言的跑腿伙计模样。他将昨夜之事简要写了张字条,塞进一个细竹筒,交给堂婶店里一个十来岁、机灵的小学徒:“送到鼓浪屿鸡山路,交给看门的那位阿婆。” 这是向黄承彦报信并请示下一步。
青茵则将那黑陶坛取出,小心揭开坛口密封的油纸和一层柔软的细棉布。浓郁得化不开的漆香瞬间弥漫小屋,那香气醇厚、沉静,却又带着一股奇异的活力,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沉睡。坛内是半满的、呈现深邃玄黑中透着隐隐暗金色泽的粘稠液体,表面光滑如镜,映不出倒影,反而像吸收了一切光线。这正是笔记中描述的“黑金茶油秘制漆”,炼制它所需的耐心、技艺与机缘,堪称非凡。
“接下来,就是等沈掌柜。”青茵重新封好坛口。有了漆料和田黄冻石,福州之行的主要目标已完成大半。但昨夜闯入者背后的势力,让她无法安心。
午后,小学徒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带回黄承彦的回信。字迹潦草却有力:“漆料既得,速返。沈处我另有安排,不必等。归途务必隐秘,陆路恐已有眼线,可试走闽江水道支流,转内陆溪涧,阿海知晓部分路径。万事小心。”
看来黄承彦对沈掌柜的处境和安全另有考量,且判断陆路(尤其是他们来时的闽江干道)可能已被重点监控。走更隐蔽复杂的水道支流和溪涧,虽然慢且艰险,却是眼下更安全的选择。
“阿海,你知道怎么走?”
阿海点点头,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闽江上游,过了洪山桥,有很多岔出去的小河汉,通往北峰山区。有些能通小船,有些只能走竹筏。再往山里走,有古时候运木材、茶叶踩出来的小路,能通到闽赣交界的大山里去。路不好走,要爬山涉水,还可能遇到野兽、山匪,但胜在偏僻,官家和那些探子很难覆盖。”
“就走这条路。”青茵果断道。安全第一。
两人立即开始准备。堂婶帮忙张罗了一些耐储存的干粮、草药和干净的饮水。阿海去弄来了一条窄长、吃水浅的乌篷小船,看起来有些旧,但结构扎实,适合在浅溪中航行。他将必需品搬上船,又检查了船桨、竹篙和一张简陋的渔网——必要时可伪装成打鱼的。
傍晚时分,夕阳将闽江水染成金红。青茵和阿海向堂婶道别,悄悄从杂货店后门附近一处不起眼的石阶下到江边,登上小船。阿海撑篙,小船悄无声息地滑入主航道边缘,逆着淡淡的夕照,向上游驶去。
他们刻意避开了台江码头等繁华地段,贴着南岸草木茂密的浅滩行进。江面上船只往来,无人注意这条不起眼的小乌篷船。直到过了洪山桥,江面渐窄,两岸山影渐浓,阿海才将小船撑进一条从西侧山峦中蜿蜒而出的支流。河道顿时狭窄许多,水流却依旧湍急,两岸是茂密的竹林和灌木,人迹罕至。
夜色完全降临,阿海点亮了一盏防风马灯,挂在船头。微弱的黄光只能照亮前方一小片晃动的河水。四周虫鸣唧唧,偶尔有水鸟扑棱飞起,更显幽深寂静。青茵坐在船舱里,怀抱黑陶坛,默默运转心灯之力,既为驱散夜间寒意湿气,也保持警惕。
后半夜,他们在河道一处相对平缓的湾汊靠岸,系好船,轮流休息。青茵让阿海先睡,自己守夜。山风穿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黑暗中,她能感觉到山林间弥漫着的、不同于城市和江畔的浓郁“地气”与“木灵”,混杂着些许不安分的“野性”。这里,是更接近自然本真,也潜藏着更多未知危险的地带。
在无尽的黑暗之中,时间仿佛被凝固一般,只有那沉默而又坚定的倒计时声在悄然回响着:136:12:07……
次日拂晓,晨曦透过重重迷雾洒向大地,他们再次踏上征程,沿着蜿蜒曲折的河流逆流前行。随着行程的推进,支流变得愈发狭窄,水流也逐渐变浅,有时候甚至不得不跳下船只,亲手推动它艰难地向前移动。然而,这对于经验丰富、熟稔水道的阿海来说并非难事。他凭借敏锐的观察力和卓越的导航技巧,总是能够精准地寻觅到那些水深稍许的路径,引领众人稳步前进。
时至正午,阳光高悬于头顶,炽热难耐,但他们不敢有丝毫停歇。突然间,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不禁心头一紧——只见河道前方赫然横亘着一片乱石嶙峋的浅滩,汹涌澎湃的河水在这里戛然而止,原本平稳行驶的小船此刻已然无路可通。
面对如此困境,阿海当机立断道:看来我们只能改走陆路了。说罢,他便熟练地将小船拖拽至岸边,并小心翼翼地藏匿于茂密的树林深处。随后,他又巧妙地利用周围的树枝和藤蔓,精心地编织出一道天然屏障,将小船严密地遮盖起来,以防被他人发现。做完这些善后工作后,阿海拍了拍手,转头对大家说道:再往前走一段路,便是北峰山的余脉所在之处。只要翻越过几道险峻的山梁,就能找到一条古老的驿道,顺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应该就会抵达闽清一带。那里临近闽江的另一支重要支流——梅溪,说不定我们还能在此处寻得其他船只呢!
两人背上沉重的行囊(其中包含着那只无比珍贵的黑陶坛),毅然踏上了艰难险阻的登山之路。这条山路蜿蜒曲折、坑洼不平,仿佛是由猎人和采药者们经年累月踩踏而成的一条条狭窄而又断断续续的小道。道路两旁树木繁茂,青苔遍布,空气中弥漫着闷热和湿气,蚊虫更是肆意横行。尽管青茵拥有心灯之力作为保护,但她仍然感到举步维艰,每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努力。
相比之下,阿海却显得轻松自如许多。他犹如行走在平地上一般稳健,手中的柴刀不断挥舞,将那些过于茂密的树枝藤蔓一一砍开,为身后的青茵开辟出一条相对顺畅的道路。
夜幕降临之际,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清澈见底的山泉旁边。阿海停下脚步,用清凉的泉水煮了一些简单的干粮,并撒上少许盐分增添味道。与此同时,青茵从背包里拿出一颗晶莹剔透的定海珠,运用自身所掌握的水韵之力对泉水稍加净化处理。当她喝下这口经过净化后的泉水时,立刻感受到一股清新凛冽的甘甜滋味涌上心头,瞬间驱散了身体内大部分的疲劳感。
趁着这个机会,青茵打破了一路上的沉寂,主动向身旁一直默默不语的阿海发起了话题:“阿海啊,我想问问你,你跟随黄先生已经有多长时间啦?”她希望通过这样的方式,能够进一步加深对这位沉默寡言但又身手不凡的同伴的了解。
“从小就在黄家。”阿海一边轻声说着,一边用手指轻轻地拨动着火堆里燃烧的木柴,火光照亮了他那略显稚嫩但又透着与年龄不相称成熟感的面庞,仿佛将他心底深处隐藏已久的故事都映照出来一般:“我的祖父是黄家的老仆人,而我的父母则过早地离世了,可以说是爷爷和黄先生共同抚养我长大成人,并教导我读书写字、练习武艺、研读图纸还有熟悉各种山川道路及河流湖泊等地理知识。黄先生时常跟我讲起,其实我们家族的祖先曾经也是‘机巧阁’外围的工匠人家呢,但可惜后来由于种种原因逐渐衰败没落啦。”
听到这里,青茵不禁回想起父亲亲手抄写下来的那段简短扼要的文字记录,同时脑海中也浮现出那天在书房里见到过那位面容消瘦且神情肃穆的老人身影来,于是她紧接着开口问道:“那么这位黄先生......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