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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权力真空的幻象(1 / 2)

第167章 权力真空的幻象

深夜。

巡天监公房內,新修葺的墙壁还散发著淡淡的石灰与桐油的味道,將白日里那股血腥与狂热的气息,隔绝在外。

陆青言坐在一张棋盘前,棋盘上黑白二子,交错,已成一盘残局。

他手中捏著一枚白子,悬在空中,久久未落。

叶观南推门而入,脚步带著几分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轻快。

他的脸上,此刻竟泛著一丝兴奋的红光。

他快步走到陆青言面前,一屁股坐在了棋盘的对面,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青言,你这一手破而后立,真是神来之笔!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未见过如此——如此酣畅淋漓的手段!“

他回味著白日里的景象,忍不住抚掌讚嘆:“你看到台下那些百姓的眼神了吗那是希望!是火焰!你只用了一个上午,就將孙不语他们苦心经营数十年的根基,给挖鬆了!”

他看著陆青言,用一种近乎於结论的语气说道:“人心归附,那些旧官吏也都被镇住了。现在,你总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他说这番话时,神情是全然的欣赏与释然,再无白日里被当做祭品推上高台时的不適与。

二十年了。

二十年,从一个意气风发的练气修士,变成了一个人人避之不及的酒鬼。

他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也不敢管。

他身后没有援兵,手中没有利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酒精麻痹自己,用醉生梦死来守护朝廷在这片土地上,最后那一点可怜的脸面。

他早已放弃了。

放弃了整顿吏治的雄心,放弃了匡扶社稷的理想,甚至放弃了自己。

他像一个守墓人,守护著一座早已被掏空了的坟墓。

直到陆青言的出现。

这个年轻人,像一柄锋利得不讲道理的刀,一头撞进了这片死寂的坟场。

他不在乎什么脸面,不在乎什么规矩,他用最直接,最粗暴,甚至最疯狂的方式,將那座华丽的坟墓,连同里面盘踞的毒蛇猛兽,一併掀了个底朝天。

白日里,叶观南站在那高台之上,被陆青言当做挡箭牌和垫脚石的时候,心中不是没有过屈辱和不甘。

他毕竟是朝廷亲封的安抚使,是南云州名义上的最高长官。

可当他看到台下万民跪拜,听到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陆青天”时,那点可笑的自尊与委屈,瞬间便烟消云散了。

他跟自己和解了。

既然自己早已无力回天,既然这安抚使的官印早已沦为一个笑话,那又何必抱著这块腐朽的牌匾不放

与其让它在尘埃里慢慢烂掉,不如让这个年轻人,用它来点燃一把足以烧尽这片黑暗的熊熊烈火!

他牺牲的,不过是自己早已不在乎的虚名。

而陆青言换回来的,是民心,是希望,是魏公一系,乃至整个大夏王朝,在这被遗忘的地上重新扎根的可能!

这笔买卖,太值了。

所以此刻,他是由衷地为陆青言感到高兴,甚至有种长辈看到后辈青出於蓝的欣慰。

他看著陆青言,用一种近乎於结论的语气说道:“人心归附,那些旧官吏也都被镇住了。现在,你总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陆青言没有说话,只是將手中的那枚白子,轻轻地落在了棋盘之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啪。”

一声轻响,整盘棋的局势,在这一子落下之后,瞬间变得晦暗不明。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叶观南,为他沏上了一杯热茶,然后將茶杯推了过去。

“叶大人,您错了。”

茶雾升腾,模糊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叶观南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错了”

陆青言摇了摇头,声音平淡,却带著一股刺骨的寒意:“我们没有站稳,恰恰相反,我们只是从一个泥潭,跳进了另一个更大更深的沼泽里。“

看著叶观南那双写满了困惑的眼睛,陆青言知道,这位在酒精里麻痹了二十年的盟友,其政治敏感性,早已退化到了一个危险的境地。

他今天能配合自己演好这齣戏,靠的是一腔热血与对旧制度的憎恨。

但未来的路,光靠热血,是走不下去的。

他决定,为自己的这位盟友,上一堂关於权力本质的课。

“叶大人,”陆青言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著他,“您认为,什么是真正的权力”

这个问题,让叶观南愣住了。

他迟疑了片刻,凭藉著自己年轻时在神都官场耳濡目染的记忆,试探性地回答道:“官位兵权境界还是——像今这般的民”

“对,也不全对。”

陆青言伸出四根手指,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真正的权力,等於资源调度权,加上人心控制权,加上暴力镇压权,最后,还要加上规则解释权。”

“这四者,是一个整体,缺一不可。”

他看著叶观南,开始为他剖析眼下的危局。

“我们今天所做的,仅仅是通过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秀,利用百姓对旧制度的积怨,暂时获得了部分百姓的人心控制权。“

“同时,也因为我监察御史的身份,天然拥有了对夏律的规则解释权。”

“但是,叶大人,”陆青言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人心,是最善变的东西”

“今日他们能喊我陆青天,明日,焚天谷、不动山他们就能用几袋米麵,让他们在背后骂我活阎王。”

“这份权,虚无縹緲,根基不稳。”

“而规则,除了解释,还有更重要的两个环节—法与执法。”

“我们现在,连最基本的执法权,都出不了这座衙门!”

他伸出手指,在棋盘上轻轻一点。

“我且问您,就算我现在已经查明了孙家倒卖药人,草营人命的全部罪证,我的人,能衝进戒备森严的药王谷去抓人吗”

“就算我查明了焚天谷私设公堂,残害修士的铁证,我的命令,能让焚天谷那位张烈执事,束手就擒,来我这督察院领罪吗“

叶观南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乾涩无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青言替他给出了那个残酷的答案:“不能。”

“因为我们的暴力镇压权,依旧是一片空白。”

“靠我们两个,甚至说靠那几百个早已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镇南军,在那些宗门豢养的私兵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更重要的是,我们的资源调度权,同样是空!”

“我们没有钱,没有粮,没有人。我们连修缮这座衙门的银子,都是从您那抠出来的。我们拿什么去招兵买马拿什么去建立我们自己的暴力机器”

“个没有,没有钱粮的权力中心,叶——”

陆青言看著他,一字一顿地吐出了最后的结论。

“——不过是沙滩上的堡垒罢了。”

“我们今天所贏的,不是胜利。”

他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盘棋局。

“我们贏的,不过是个刚刚登上棋盘,有资格与他们对弈的资格已。”

“而他们,早已落子满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