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网,就是他们的后勤体系。”
“他们不是高高在上的神。”
陆青言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斩钉截铁。
“他们,是这个利益共同体,最大的寄生虫!”
叶观南呆呆地站在那里,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了天灵盖。
“寄生虫——”
他喃喃自语,反覆咀嚼著这个词汇。
在他过去六十年的认知里,金丹真人是天,是凡人需要顶礼膜拜,需要倾尽所有去供奉的存在可现在,陆青言却告诉他,那些高高在上的天,不过是寄生在这片土地上,吸食著眾生血肉的巨大虫豸。
这个认知,太过骇人,太过离经叛道。
但——却又该死的充满了说服力。
陆青言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他继续沿著这个思路,向更深处挖掘。
“在广陵时,张承志郡守曾对我说,”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修士不愿入朝为官,是因为他们追求大道,不愿被俗务缠身,耽误了修行。”
“我当时信了。”
“但来到南云州,我亲眼看到了孙家的药人,看到了青木镇的悲剧,我才发现,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陆青言转过身,那双平静的眸子里,燃起了两团冰冷的火焰。
“如果他们真的只为清修,为何又要削尖了脑袋,挤进各大宗门,陷入比凡俗朝堂更复杂、更血腥的內部爭斗”
“如果他们真的超脱凡俗,视金钱如粪土,为何又要豢养世家,扶持代言人,拼了命地从凡人身上榨取最后一枚铜板“
“我现在,终於明白了。”
陆青言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锐利,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刺破了所有虚偽的表象。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出世与入世之爭!”
“这是两个秩序体系,两种文明形態之间,不可调和的——战爭!”
战爭!
这个词,让叶观南的心臟猛地一缩。
陆青言走到茶几前,提起那把冰冷的铁壶,倾倒茶水。
但这一次,他没有倒进茶杯,而是直接將茶水,倒在了那冰冷的青石地面之上。
“哗啦——”
褐色的茶汤,在地面上迅速蔓延,形成一滩不规则的水渍。
然后,陆青言伸出手指,蘸著茶水,在那片湿润的地面上,划下了两条涇渭分明的直线。
一条线,在他的左边。
一条线,在他的右边。
两条线之间,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指著左边那条线,声音变得沉稳而清晰。
“朝廷秩序。”
“其核心理念,是承认並维护亿万凡人,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基石。”
“我们通过建立一个稳定、公平、有序的社会,让农夫去耕种,让工匠去劳作,让商人去流通—让他们去生產出海量如山的基础资源。”
“然后,”他的手指,在那条线上轻轻一点,“我们从这些海量的资源中,抽取出一小部分,比如税收,比如供奉,去供养修士。“
“我们將他们,视作被我们凡人国度所僱佣的,一种战力强大的高端武器。”
“我们为他们提供资源,让他们去替我们镇守边疆,去抵御妖兽,去斩杀魔头——去维护我们这个凡人体系的稳定与安全。“
“在这个体系里,修士是器,是用,而凡人,是体,是本。本末,绝不可倒置。”
他说完,又指向了右边那条线。
“宗门秩序。”
“其核心理念则完全相反,他们认为,修士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主宰,力量是衡量一切价值的唯一標准。”
“在他们眼中,亿万凡人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作为可以被隨意开採、收割、掠夺的资源而存在。”
“他们的生命,他们的尊严,他们的喜怒哀乐,都毫无意义。衡量他们价值的唯一標准,就是他们的產出效率。”
他抬起头,看著叶观南那张早已是血色尽失的脸。
“青木镇那些被抽乾了记忆,製成玉简的孩子,就是一个个被开採的记忆矿石。“
“孙家百草园里,那些被当做肥的药人,就是一株株可以被收割的人形灵草。“
“在他们的秩序里,凡人不是人。”
“是牲畜,是矿產,是会走路的灵石。“
两条线,两种体系,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形態。
这其中,不存在对错,没有调和的余地。
只有你死我活。
叶观南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自己刚刚踏入南云州时,所看到的那一幕幕惨状。他想起了那些状告无门,最终家破人亡的百姓。他想起了自己无数次上奏朝廷,却都石沉大海的奏摺。
他一直以为,那是吏治的腐败,是人性的贪婪。
直到今天,他才终干明白,那根本不是腐败。
而自己这个安抚使,不过是一块写著“大夏王朝”的破旧牌匾罢了。
“而我——”
陆青言的声音,將叶观南从那冰冷的深渊中拉了回来。
“我与魏公,与张承志,与您——”
他看著叶观南,缓缓说道:“——在根本利益上,是完全一致的。“
“我们,都是这个凡人国度的守护者。”
“守护者——”
叶观南咀嚼著这三个字,只觉得它们重若千钧。
这一刻他才终於明白,自己这二十年来,为何会如此痛苦,为何会如此格格不入。
他心中的迷雾被彻底拨开,露出了那残酷而清晰的真相。
但真相的清晰,並不代表恐惧的消散。
他看著陆青言,声音乾涩。
“可—可他们毕竞能掀桌子—
“没错,他们能。”
陆青言点头,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
“个丹真,可以轻易地屠灭座城,他可以轻易地杀死你我,杀死这座衙的所有人。”
他每说一句,叶观南脸上的血色便褪去一分。
“但与此同时,”陆青言说道,“他也要承担,他所依赖的那个资源供给体系,被彻底摧毁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