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听雷
“代价”叶观南下意识地追问。
“对,代价!”陆对著叶观南说道,“我们来做个假设。”
“那些大势力的掌门人,今夜怒火攻心,觉得我们碍事,於是便请出自家老祖直接出手,一掌將这镇南城,夷为平地。“
“他做得到吗”陆自问自答,“肯定做得到,到时你我必死无疑。”
“但是,然后呢”
“他屠了镇南城,那南云州百分之八十的税赋从何而来谁来为他挖矿谁来为他种药谁来为他的家族提供奢华的生活“
“他可以不在乎这些凡俗之物,可他的宗门,他的家族,他那数以千计的徒子徒孙,能不在乎吗”
“他杀了我这个御史,激起了朝廷的震怒,魏公会不会以此为藉口,派遣大军,封锁整个南云州切断所有通往外界的商路”
“到那时,他药王谷所產的丹药卖不出去,外界的灵石、法器也运不进来。不出十年,整个南云州的修仙界,都会因为资源枯竭,而陷入一场自相残杀的血腥內乱!“
“他或许可以靠著金丹期的修为,再活上数百年,但他愿意看到自己的基业,自己的道统,就此毁於一旦吗“
“他也可以不在乎,但他的宗,他的家族,不得不在乎!”
陆青言站起身,神色中是绝对的自信。
“所以,叶大人。我们与他们之间的博弈,从来都不是单纯的,你一拳,我一脚”
的力量对抗。
“这是一场关於代价的博弈。”
“我们的任务,就是想尽一切办法,去提高他们掀桌子的代价。用民心,用舆论,用大义,用朝廷的威慑,用他们內部的矛盾—用所有我们能用的一切,去捆住他们的手脚!”
“直到有一天,这个代价高到让他们发现,掀翻这张桌子,会连他们自己的饭碗,都一起打碎。”
“到——连金丹真,都无法承受为!”
“到那时——”
陆青言看著叶观南,说出了最后的结论。
“他们就只能坐下来,按照我们制定的规矩——来玩这场游戏。“
叶观南呆呆地站在那里,陆青言的每一句话,都在顛覆他过去六十年所建立的世界观。
原来,计谋,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並非毫无意义。
计谋本身,就是增加对方使用暴力成本的武器!
朝廷的身份,大夏的律法,在这片蛮荒之地也並非一纸空文。
它们是“大义”,是“名分”,是能让对方投鼠忌器,不敢轻易掀桌子的护身符。
他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早已皱巴巴的官袍,对著陆青言,郑重地作了一个揖。
这个揖,拜的不是官位,不是修为。
而是道。
“陆御史。”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无比的郑重。
“不。”
他直起身,摇了摇头,改了口。
“陆大人。”
“从今天起,我南云州安抚使司,上下所有,包括我叶观南这条命—.”
他看著陆青言,目光灼灼,斩钉截铁。
“——唯您,马首是瞻!“
叶观南走了。
他来时,步履沉重,心中满是困惑。
他走时,脚步坚定,眼中燃著烈焰。
陆青言重新走到了窗前。
修炼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他心中沉寂了许久之后,再次毫无徵兆地浮现了出来。
是为了像宗门秩序里的那些修士一样,將眾生踩在脚下,將万物化为养料,去追寻那虚无縹緲,不择手段的强大与长生
还是——为了守护
守护脚下这片土地,守护窗外那一片即將熄灭的万家灯火,去建立一个更加公平、更加有秩序的世界
他一时也找不到答案。
这两种道,似乎都有著各自的逻辑,各自的诱惑。
但有一点是无比清楚的。
陆青言的眼神,在那忽明忽暗的烛光映照之下,变得无比的坚定。
只有变得更强。
强到足以亲手定义规则的时候,才有资格,去思考这个问题的最终答案。
在此之前,所有的迷茫,都是奢侈。
夜风,带著一丝凉意,从窗欞的缝隙中吹了进来,让那摇曳的烛火,跳动得更加剧烈。
不知过了多久。
“篤、篤、篤。”
一阵轻柔的敲门声,打断了陆青言的思绪。
“进来。”他淡淡地说道。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端著一个托盘,有些拘谨地走了进来。
是卫雅。
小姑娘穿上了一身乾净的淡青色衣裳,头髮也梳理得整整齐齐。
她走到陆青言的书案前,將托盘放下,上面是一碗还冒著腾腾热气的白粥。
“陆大哥—”卫雅低著头,声音细若蚊蚋,“我看公房的灯一直亮著,想您大概是忙忘了——就——就熬了些粥。“
陆青言一怔。
他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腹中,確实是空空如也。
此刻,那碗白粥所散发出的米香,混杂著淡淡的葱味,钻入他的鼻腔,让他那紧绷如弓弦的神经,在瞬间,有了一丝鬆弛。
他走回书案前,端起了那碗粥。
碗壁温热,不烫手,显然是提前晾过。
米粒熬得软烂,入口即化,几粒青翠的葱点缀其间,带著一股暖意,顺著食道,缓缓地滑入胃中。
一股暖流,瞬间扩散至四肢百骸。
陆青言几口便將一碗粥喝完,只觉得浑身都舒泰了许多。
他放下空碗,抬起头,看向那个小姑娘。
那些宏大的敘事,那些冰冷的博弈,那些关於两个文明形態的战爭—在这一碗热粥面前,似平都变得遥远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思考的那个问题,或许—並没有那么复杂。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卫雅的头。
小姑娘的身体微微一颤,有些高兴地抬起头。
陆青言的掌心,乾燥而温暖。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髮自內心的笑意。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但陆青言的眼中,却再无半分的冰冷与迷茫。
他要挥出的那一刀,在这一刻,终於有了温度。
镇南城外的药王谷,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之中。
今夜的宴席,设在百草园的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