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並没有人敢靠近。
那些路过的村民,只是远远地看著他,眼神之中充满了警惕与疏离。
直到昨日那个汉子,领著他那活蹦乱跳的儿子,再次跪倒在了他的面前,將家中仅剩的半袋米麵当做诊金,双手奉上时。
那些村民的眼神,才终於变了。
他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围了上来,將信將疑地將家中那些早已是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亲人,一个个地抬了过来。
陆青言来者不拒。
他那看似简单的推拿与草药,在这缺医少药的偏远村落里,却显得是那么的神奇。
短短数日,“陆先生”的名號便传遍了槐树村的每一个角落。
只是来看病的人越多,劝他走的人,也越多。
“先生,您是好人,可这槐树村,不是好人待的地方啊————”
“您快走吧,再过几日,那將军墓的哭声又要响了,到时候————唉————”
陆青言没有走。
他借著行医的机会,听到了更多关於“怨灵”和玄尘道长的传闻,也將整个事件的脉络,摸得一清二楚。
他还听闻,村西头,住著一位曾是私塾先生的老秀才,便主动登了门。
那秀才姓孔,单名一个立字,家里早已是家徒四壁,只有那满屋子的藏书,还依稀能看出往日的几分书香。
孔先生早已是心灰意冷,整日与一壶浊酒为伴,对世事再无半分的关心。
陆青言不与他谈论鬼神,只与他探討医理,从《黄帝內经》聊到《伤寒杂病论》。
孔先生见他年纪轻轻,见识却远超常人,渐渐地引为知己,戒心稍减。
陆青言趁机问起將军墓的来歷。
孔先生这才打开了话匣,將那段早已是被尘封了的往事,娓娓道来。
百年前,南云州边境大乱,蛮族叩关。
当时镇守此地的大夏將军,为护身后这槐树村数千百姓,率三百亲兵,死战不退,最终力竭而亡。
其妻闻讯,竟未流一滴眼泪。
只是脱下红妆,换上甲冑,代夫出征,最终亦是战死沙场。
夫妻二人,合葬於村外山坡之上。
这不是一个恐怖的传说,是一个悲壮的故事。
陆青言听得一言不发,心中却是思绪万千。
入夜,子时。
那诡异的哭声如期而至。
陆青言独自一人,循著那哭声,走向了村外那座荒废的將军墓。
月光如水,將那座孤零零的古墓,映照得一片惨白。
——
哭声,正是从那座早已是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石碑处,传出来的。
陆青言走近。
他看到的,並非任何青面獠牙的怨灵,而是一团由无数灰黑色雾气匯聚而成的怨念集合体。
它如同有生命的粘液,死死地攀附在石碑之上,隨著哭声的起伏,而不断地蠕动。
雾气之中,隱约可见一个身披残破甲冑的女子身影,正跪在地上,无声地哭泣。
这股力量,阴冷、晦涩,充满了执念与不甘。
陆青言明白,这是执念与此地战场煞气结合的產物,哪怕现在已经没有了修士,但是这循天地之道而诞生的生物,还是不少的。
它没有神智,只有一个不断重复的本能—哭泣。
陆青言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催动体內半分的力量。
他只是在那团黑雾之前,盘膝而坐,平静地注视著它。
他这副姿態,让那团本是混乱的怨念,竟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停滯。
“你在此哭號百年,可曾让你夫君復生”
陆青言声音不大,却仿佛带著某种穿透一切的力量,直接作用於那怨念的核心。
那怨念集合体,剧烈地翻涌了起来,哭声变得尖利刺耳。
一股混杂著悲伤与愤怒的意念洪流,朝著陆青言的神魂衝击而来。
陆青言的道心坚如磐石,不动如山,任由那洪流冲刷,不为所动。
“你之悲苦,化为利刃,伤及无辜,此非你夫君所愿见之景吧”
陆青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冷酷的质问。
怨念之中,那女子的身影,动作猛地一僵。
那尖利的哭声之中,多了一丝茫然与痛苦。
它开始本能地抗拒这个问题,黑雾翻滚得更加剧烈,试图將陆青言彻底吞噬。
“你的夫君为守护此地而战死,他的执念是守护。而你,却在用你的执念,伤害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土地,伤害著他所守护的百姓后人。
陆青言站起身,一步步地走向那团黑雾,声音振聋发聵。
“你的存在,是对他最大的背叛!”
“背叛”二字,如同一柄利剑,斩断了支撑著这团怨念存在的最后一根执念。
那跪地哭泣的女子身影,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本是模糊不清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她对著陆青言,遥遥地作了一个揖。
下一刻,整团黑雾,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化作了漫天的光点,消散於天地之间。
那持续了百年的哭声,终于归於沉寂。
第二日,天刚亮。
槐树村的村民们,从一夜无梦的安眠之中醒来。
他们惊喜地发现,那纠缠了他们数代的哭声,竟真的消失了。
玄尘道长察觉不对,还想妖言惑眾,说是什么怨灵已被他镇压,需要更多的香火钱来巩固法力。
可这一次,村民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陆青言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只是將那道长所谓的“仙家符水31
,其不过是用寻常的草木灰与硃砂勾兑而成的真相,当眾揭穿。
愤怒的村民们,一拥而上。
他们將这个骗了他们数月之久的江湖骗子,连同他的行囊一同扔出了村外。
当陆青言准备离去时,孔先生追了上来。
他没有问陆青言是如何做到的,他只是看著那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少年,问出了那个在他心中盘旋了一夜的问题。
“陆先生,如今天地自绝,您————您修的,到底是何道”
陆青言看著他,许久,他才缓缓地开口。
“鬼神,生於人心。”
“心若不定,则万物皆可为鬼。”
“心若自持,则鬼神亦不过是风中残响。”
说完,他背起那个半旧的药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槐树村。
孔先生站在村口,看著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无言。
最终,他返回自己那积满灰尘的书房,颤抖著取出了笔墨纸砚。
他要將今日所见,所闻,所悟,都记录下来。
他写下了第一行字,笔锋虽因激动而颤抖,却带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道在人间,不在天上。”
“真人陆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