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枯萎之城
离开槐树村后,地势渐趋平缓,但土地却愈发贫瘠荒凉。
沿途的村庄早已绝户,只剩下被隨意丟弃在路边的尸体,上面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白色石灰。
陆青言进入了一座名为“枯荣城”的城市。
这座城曾经是南云州西部最大的药材集散地,因药王谷坐落於此而得名,繁华一时。
但如今,城內一片死寂。
城门口並未关闭,高大的门洞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口,吞吐著荒凉。
本该是车水马龙的街道上,此刻却行人稀疏。
那些偶尔走过的人,一个个都面色灰败,眼神空洞。
他们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若无睹,仿佛只是在麻木地履行著行走的本能。
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药味愈发明显,却怎么也盖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气。
陆青言在一家还亮著灯笼的客栈前停下了脚步。
客栈的招牌上积满了灰尘,朱红色的漆也已剥落大半。
他推门而入,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
店里的伙计正趴在柜檯上打盹,听到动静,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眼睛浑浊无光,像蒙了一层油纸。
他看了陆青言一眼,动作迟缓地站起身,声音乾涩。
“客官,住店”
“一间上房。”陆青言说道。
伙计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满是铜锈的钥匙,扔在柜檯上,便又重新趴了下去,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一种巨大的消耗。
陆青言拿著钥匙上了楼。
房间还算乾净,但同样瀰漫著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
他推开窗,看向窗外那片死寂的街道,眉头微皱。
他走上街头,看到了更诡异的一幕。
一个衣著华贵的富商,步履蹣跚地走著,腰间一个绣著金线的钱袋不慎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出了几枚雪白的银锭。
可那富商竟恍若未闻,依旧眼神空洞地向前走去,对那散落一地的钱財视若无睹。
不远处,一个年轻的妇人,怀中抱著一个尚在褓中的婴儿。
婴儿正因飢饿而啼哭不止,哭声悽厉。
可那妇人却只是呆呆地望天空,眼神空洞,任由怀中的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她连低头看一眼的欲望都没有。
他们没有病痛,身上也没有任何伤口。
但他们却仿佛失去了所有活下去的欲望,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这是一种比瘟疫更可怕的病。
就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轰鸣声,从长街的尽头传来,打破了这份死寂。
一辆由八匹骏马拉著的华丽马车,在一队由数十名气息彪悍的打手护卫之下,招摇过市。
车身上,一个巨大的“陈”字,用金线绣成,在阴沉的天光下熠熠生辉。
“滚开!都滚开!”
护卫们挥舞著手中的长鞭,將那些行动迟缓的路人,粗暴地驱赶到道路两侧。
一个头髮白的老人,因躲闪不及,被其中一个护卫蛮横地推倒在地。
那护卫看也没看,直接催马便要从老人身上踏过。
“住手!”
一声断喝,让那护卫的动作猛地一僵。
出声的,正是陆青言。
那护卫回头,看到只是一个穿著普通布衣的年轻人,脸上瞬间便露出了狞笑。
他翻身下马,一步步地走到那倒地不起的老人面前,竟直接抬起脚,一脚踩在了老人的腿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
老人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那护卫这才抬起头,用一种充满了挑衅与不屑的目光,看向陆青言。
“不长眼的老东西,耽误了给城主大人送醒神汤,你担待得起吗”他对著陆青言,恶狠狠地骂道,“还有你这小子,想学人出头也不看看自己有几斤几两!”
周围的百姓,只是麻木地看著这一切,敢怒不敢言。
陆青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护卫,那护卫被他看得心中没来由地一寒,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色厉內荏地咒骂了一句,便翻身上马,追著那早已是远去的车队,消失在了长街的尽头。
陆青言走上前,在那老人身旁蹲下,为他检查了一下伤势。
腿骨已经彻底断了。
他从怀中取出几块碎银,放在了老人的手中。
老人看著手中的银子,痛苦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的感激,只有一片麻木。
夜里,陆青言回到了客栈。
他將客栈老板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开门见山。
那老板本还不愿多说,可在陆青言那冰冷目光的注视之下,还是开了口。
他关上门,將声音压得极低,將这场奇怪“瘟疫”的始末说了出来。
这场病,已经持续了月余。
起初,只是让人觉得精神萎靡,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可隨著时间的推移,病情便会越来越重,直到最后,彻底地丧失所有活下去的欲望,不饮不食,活活地饿死在床上。
城中最大的药材世家“陈家”,却在此时宣称,他们独家掌握了能治疗此病的“醒神汤”。
並与城主府勾结,將这“醒神汤”的价格,抬到了一个足以让任何普通家庭都为之倾家荡產的天价。
一剂汤药,便要一百两白银。
“他们————他们不是在救人,他们是在吃人啊————”
客栈老板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他们將城中所有药铺里能提神醒脑的药材,全都给强行垄断了。我们除了向他们购买,根本就別无他法。”
“可那汤药,喝了也只能管得了一时,药效一过,人便会比之前更加的萎靡”
。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救命的汤药,这是催命的毒药!”
陆青言静静地听著,心中那最后一点疑惑,也隨之解开。
他终於明白,为何这座城市会变成这般模样。
第二天,天还未亮。
一阵悽厉的哭喊声,便从那陈家药铺的方向传了过来。
陆青言推开窗,看了过去。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正跪在那早已是高高掛起了休息牌的陈家药铺门前,怀中抱著一个早已是气息奄奄的妇人,一遍又一遍地磕著头。
“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开开门吧!”
“我婆娘快不行了!求你们卖我一剂汤药吧!”
他的声音嘶哑,充满了绝望。
药铺的大门,却始终紧闭著。
终於,那扇门在“吱呀”一声之后,缓缓地打开了一道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