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穿著陈家统一制式短打的护院,从那门缝之中走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昨日那个踩断了老人腿的护卫。
他走到那汉子的面前,脸上带著一丝不耐。
“哭什么哭!”
他一脚便將那汉子踹翻在地。
“大清早的在这里號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陈家死了人呢!”
那汉子从地上爬起,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再次跪倒在地,苦苦哀求。
“这位爷,我求求您了,您行行好,救救我婆娘吧,我给您磕头了,我给您当牛做马————”
那护卫看著他那副卑微如狗的模样,脸上的不耐,渐渐地被一丝残忍的戏謔所取代。
他伸出手,拍了拍那汉子的脸。
“想买药”
“可以啊。
他指了指那汉子怀中,那个早已是进气多,出气少的妇人。
“把你婆娘留下,爷几个正好缺个暖床的。”
那汉子脸上的哀求,瞬间凝固。
他抬起头,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火焰。
“你————你们————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那护卫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收起了脸上的戏謔,声音变得冰冷。
“来人。”
“此人妖言惑眾,散播恐慌,意图动摇城本。”
他对著身后那几个早已是摩拳擦掌的护院,隨意地挥了挥手。
“拖到街心,给我打死。”
“我看以后,还有谁敢在我陈家的门口乱嚼舌根!”
那汉子发出一声不咆哮,便要上前拼命。
可他那点力气,在那几个如狼似虎的护院面前,是那么的不堪一击。
他被几人死死地按在了地上,手中的棍棒,如同雨点般落下。
起初,他还咒骂著,反抗著。
可很快,那咒骂声便已是变成了痛苦的呻吟。
最终,化作了死一般的寂静。
鲜血,顺著那青石板路的缝隙,缓缓地流淌。
那汉子的血,在青石板路上流淌了很久,才被几个杂役用水冲刷乾净。
陆青言站在客栈的窗边,默默地看著这一切。
当夜,他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栈。
他潜入了几个早已是家徒四壁的民居,为那些早已是病入膏育,只剩下一口气的“病患”,暗中诊治。
他发现,这些人脉象平稳,气血无碍,肉身之上並无任何的病灶。
他將那一丝重新修炼出来的“內丹真火”,凝於指尖,化作神识,探入了其中一人的识海。
然后,他看到了在那人的神魂深处,一缕比髮丝还要纤细的灰黑色煞气,正如同附骨之蛆般,死死地缠绕在他的真灵之上,不断地消磨著他的七情六慾,让他对这个世界的所有感知,都变得迟钝,麻木。
这股煞气,与他当初在青木镇所遇到的,同出一源,却又有著本质的不同。
青木镇的煞气是暴虐的,是毁灭性的。
而这里的煞气却是阴柔的,是消磨性的。
它不杀人,它只是让人生不如死。
而陈家的那所谓的“醒神汤”,陆青言也在一个富户家中的药罐里,找到了残渣。
那不过是一些药性极猛,充满了刺激性的虎狼之药。
人喝了之后,虽能在短时间之內振奋精神,如同迴光返照。
但那虎狼之药的药性,却会加速那灰黑色煞气的侵蚀。
饮鴆止渴。
陆青言明白了。
此病,非药石可医。
病根,不在身上,而在心里。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
陆青言便已独自一人,来到了城中央那座早已是空无一人的巨大广场上。
他没有携带任何的东西,甚至连那柄一直不离身的魂渊剑,都留在了客栈。
他在那广场中央的一座石台之上,盘膝而坐,闭目养神。
他的行为,很快便引来了稀稀拉拉的围观者。
他们看著那个坐在石台之上,一动不动的年轻人。
有人猜测,这或许是哪个外乡来的傻子,不知城中的规矩。
也有人猜测,这或许是哪个活不下去的穷光蛋,想用这种方式,来博取陈家那些老爷们的同情,討一口饭吃。
但没有人上前。
他们只是远远地看著,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在看一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默剧。
直到日上三竿,炙热的阳光,將那青石地面都烤得微微发烫。
陆青言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著台下的眾人,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沙哑。
“你们,为何而活”
台下的人群,依旧是那副麻木的模样。
但有几个人的眼珠,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讲的,只是最简单的道理。
他讲田间那株即將枯死的麦苗,为何在得到一丝雨水之后,便会拼了命地向阳而生。
他讲溪中那条瘦弱的游鱼,为何在面对湍急的逆流之时,依旧会奋力地摆动著自己的尾鰭,逆流而上。
他甚至讲那墙角之下,一只被顽童踩断了半截身子的螻蚁,为何依旧会拖著那残缺的身躯,拼了命地朝著自己的巢穴爬去。
“病由心生,亦由心灭。”
“汝等所失,非体魄之健,乃活下去之念。”
他的声音如同春风化雨,台下的人群,渐渐地多了起来。
他们不知不觉地被那道温和而又充满了力量的声音所吸引,静静地聆听著。
一些眼神空洞麻木的人,眼睛里竟渐渐地恢復了一丝神采。
他们想起了自己曾经的模样。
想起了自己也曾为了能让妻儿吃上一口饱饭,而起早贪黑,挥汗如雨。
想起了自己也曾为了能给病中的老母买上一剂汤药,而低声下气,四处求人。
想起了自己也曾有过喜,有过怒,有过哀,有过乐。
他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啊。
那颗早已是变得冰冷的心,在这一刻,竟没来由地重新地跳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