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弄堂里尚未散尽的油烟,将“晴烟与炎记”的招牌照得半明半暗——那光是冷的,像一柄薄刃斜劈在斑驳漆面上,照见木纹里嵌着的十年油垢,在光线下泛出琥珀色的腻光。
铁铲在生锈的平底锅底摩擦出刺耳的尖鸣,李炎紧拧着眉头,右手肌肉因过度用力而微微紧绷,指节处青筋如蚯蚓拱动,掌心被锅柄烫出一片细密红痕,火辣辣地刺痒。
锅里那块面饼正冒出丝丝焦糊的黑烟,麦粉遇热后的甜香被碳化后的苦涩生生掐断——那苦味直冲鼻腔,舌尖瞬间泛起灰烬般的干涩,喉头本能地缩紧。
他下意识揉了揉胀痛的眼角,试图在那一瞬间捕捉视野边缘本该跳出来的红色提示框。
然而,除了被汗水刺出的生理性红肿,那双曾经能洞穿物质结构的重瞳毫无反应——眼白布满血丝,像洇开的淡红墨迹,睫毛上还沾着一粒未干的汗珠,沉甸甸地坠着眼皮。
视线扫过锅铲,它只是一把边缘缺损的废铁,不再是系统标注下“导热率85%的烹饪工具”。
高晴烟半靠在漆皮剥落的门框上,白皙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木方——指甲刮过粗粝木刺时发出细微的“嚓、嚓”声,指腹蹭过一道凸起的旧钉痕,留下微麻的触感。
她看着李炎被烟熏得略显狼狈的脸,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声线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尾音微哑,像砂纸轻轻磨过檀木。
以前你是无所不能的神探,现在看来,只是个会烧糊饭的普通厨子。
李炎没回头,反手把那块焦黑的面饼甩进垃圾桶,焦炭撞击塑料桶底的声音在窄巷里显得格外沉闷——“咚”的一声钝响,震得窗棂上积的灰尘簌簌落下,扬起一股陈年纸张与霉味混合的微尘气息。
至少我这双肉眼还能分辨出谁在偷懒,饿不死你。
话音刚落,弄堂口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那是胶底鞋拍击潮湿石板特有的粘滞声,“啪嗒、啪嗒”,每一步都像踩在湿透的棉絮上,鞋底吸住又撕开石面的水膜;呼吸声沉重得像一台漏风的风箱,呼气时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吸气时喉管发出“嗬、嗬”的破音。
林慕白冲进来时,身上的高定西装已经被荆棘挂得稀烂,原本打理得体的一丝不乱的发型此刻粘着几片枯叶——叶脉干瘪蜷曲,擦过他额角时刮出细微的刺痒;他左耳垂上一道新划伤正渗出血珠,温热黏腻,顺着脖颈滑进衬衫领口,留下蜿蜒的咸腥。
他没有看桌上的残羹冷炙,而是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得严严实实的泛黄纸张,重重拍在油腻的木桌上——纸张边缘割得他指尖一疼,渗出一点血珠,混着油渍在桌面拖出一道暗红细线。
这张纸边缘整齐,用的是克重极高的防潮纸,上面的线条并非手绘,而是那种极其精准的、带着冷硬美感的针式打印痕迹——墨点细密如针尖刺入纤维,凑近时能闻到一丝工业溶剂的微呛。
工匠坊地下三层。
林慕白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进衣领,留下湿咸的印记——那咸味在皮肤上迅速蒸发,只余下紧绷的灼烫感。
有个叫‘唐门’的人说他知道面具的秘密。
他不见别人,只名道姓要李大探长亲自过去。
李炎的指尖缓缓划过图纸上的等高线标记——纸面微糙,指腹蹭过墨线时带起细微的阻力,像抚过一条条凝固的黑色溪流。
这种在阴影处使用双向阴影线、在转角处标注密位坐标的手法,让他平静的心跳漏掉一拍——胸腔内那声空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这种专业的军用测绘标准,他在前世的一起特大文物走私案中见过——那名至今未曾露面的神秘修复师,也喜欢在角落留下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十字准星。
你怎么还活着?
李炎抬眼,目光如冷箭般扎向林慕白那双因恐惧而瞳孔扩散的眼睛——那瞳孔深处映着自己模糊的倒影,边缘泛着一圈病态的灰翳。
钟楼之后,乌托邦从不留知情人的活口,你凭什么能带着这张图走出那个迷宫?
林慕白苦笑一声,瘫坐在长凳上,木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那声音持续了三秒,像朽木在缓慢断裂,震得他尾椎骨发麻。
所以我才来找你们。
乌托邦在找一种药剂,一种能让普通人的神经末梢在短时间内承受翡翠高频振荡的载体。
我是他们的‘试药鼠’之一,只要我还在喘气,他们就随时能循着我血液里的味道追过来——那味道他自己能尝到,是铁锈混着杏仁的甜腥,在舌根顽固盘踞。
入夜后的工匠坊,像是被整座都市遗忘的巨大墓冢。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旧的铜锈味,混合着腐朽檀木的清苦——那苦味钻进鼻腔深处,舌苔随之泛起微涩,连吞咽口水都带着金属腥气。
李炎关掉了手电,仅凭着指尖触碰墙缝的微凉感来判断方位——指尖拂过青砖缝隙,触到一层滑腻的冷凝水,又蹭过半截裸露的铜管,那冰凉瞬间刺入骨髓,激得小臂汗毛倒竖。
没有了系统提供的红外透视,他能听见每一块松动地板下鼠类爬行的细碎声,“窸窣、窸窣”,爪尖刮擦木屑的锐响清晰可辨;能闻到墙角青苔被踩碎时渗出的苦涩汁液,那气味带着雨后山涧的腥凉,直冲脑门。
这种重回肉体凡胎的钝感,反而让他的本能像磨过的刀刃般尖锐。
靠左走。
高晴烟贴在他的背后,呼吸间的热气扑在李炎后颈,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那热气里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是他昨夜替她擦药时,药膏里混着的旧日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