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指向明早七点。
他拔出腰间的防卫匕首,试图挑开侧面的电源线路,可刀尖刚触碰到导线的刹那,整座站台突然响起了尖锐的电子啸叫——那声音并非来自某一点,而是从四面八方的墙壁、地面、甚至自己的牙槽骨里 siultaneoly 振荡而出,耳道深处传来尖锐的、几乎要撕裂的剧痛。
“别碰它!”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黑暗的通风管尽头传来。
陈昊跌跌撞撞地从阴影里爬了出来,他的制服已经被血和油污浸透,左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他拖行时,鞋底刮擦着水泥地,发出刺耳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他眼神涣散,却死死盯着那六台核心:“不能硬拆……这是‘忏悔协议’。线路是自锁的,一旦检测到物理破坏或断电,里面的翡翠液体会瞬间气化成神经毒雾。”
话音未落,六台核心同时投射出血色光幕,悬浮于半空——六行古篆契约字,正随倒计时跳动而明灭,其中一行,赫然浮现出高晴烟幼年指印。
他重重地靠在柱子上,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系统会扫描在场所有人脑电波里最深层的愧疚……那是启动密钥的负面载体。只有让这里‘罪恶值’最高的人站出来,用潜意识里的负面能量抵消共振,才能解除引爆。”
李炎回过头,目光在那六台跳动的机器间巡视。
谁的罪恶最高?
是两世为人、手染无数鲜血的自己,还是身陷家族阴影的陈昊?
高晴烟却在这时松开了李炎,她步履不稳,却走得异常决绝;病号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弱的、尘埃扬起的干燥气息。
“那就让我来。”
她走向中央主机,那里有一个专门为神经链接预留的圆孔。
她没有犹豫,直接将自己的食指插入了冰冷的接口——金属内壁传来刺骨的寒意,瞬间冻结指尖血液,随即一股滚烫的电流反冲而上,直贯天灵。
记忆漩涡骤然坍缩,高晴烟在意识边缘睁开眼,瞳孔里映着祠堂烛火与李炎重瞳的金芒——这一刻她终于懂了,那晚暴雨中嘶吼的,从来不是亡魂,而是他挣脱轮回的脊椎在共振。
“我欠姑母一条命……”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更欠你,没早认出这双眼睛,本就是从地狱打捞上来的灯。”
刹那间,整座站台响起了万千人的哭喊。
那声音仿佛从地心深处喷薄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绝望的重量——哭声里混杂着婴儿啼哭的尖利、老人咽气的嗬嗬声、金属刮擦水泥地的刺耳长鸣,汇成一股实质性的声浪,撞得李炎耳膜嗡嗡作响,胸口发闷。
李炎看见高晴烟的意识被强行拖入了一个记忆漩涡。
在那些飞速旋转的幻影里,他看到了童年时被囚禁在深宅里的高晴烟,看到了那个阴森的祠堂,以及她颤抖着手,在那份足以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容器同意书”上,签下了第一个名字。
那是她所有噩梦的源头,也是她从未言说的原罪。
“够了!”李炎狂吼着拔出枪,对着上方的导管扣动扳机,可子弹在触碰到绿液表面的防御场时竟直接液化消失——液化瞬间蒸腾起一缕带着甜腥的青烟,拂过鼻尖,留下灼烧般的辛辣感。
高晴烟在意识的边缘回过头,对着李炎露出一个极其微弱、却温柔至极的微笑。
“别怕……我现在,终于听得见你的心跳了。”
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溅在接口上。
那血液中蕴含的残存血脉之力与翡翠能量剧烈对冲。
李炎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失聪已久的左耳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通红的刺痛,紧接着,全世界的声音排山倒海般回归——
他不仅听见了炸弹倒计时的齿轮咬合声,更听见了在那嘈杂的哭喊底层,藏着一串如同咒语般的坐标:
[北纬31.2°,东经121.4°——风月巷地下赌场。]
那是乌托邦的第二个龙脉节点。
“滴——”
倒计时停在了00:03:01。
绿色的液体逐渐褪色,变成了一滩无害的清水;水汽蒸腾时,带着微弱的、类似雨后青苔的湿润土腥气。
而高晴烟身体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眼角的泪痕还未干透,由于神经透支,她的发丝间竟隐约生出了几缕刺眼的白——白发在应急灯惨绿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非人的、瓷器般的冷光。
李炎冲上前,用那件满是硝烟味的黑色外套将她裹紧。
他能感觉到怀里的躯体正在迅速失温,那是生命力被抽空的征兆;皮肤触感由微凉转为冰凉,最后竟泛起一种近乎尸冷的僵硬,唯有指尖尚存一丝微弱的搏动,像风中残烛。
身后,六台“回声核心”由于过载而同时爆裂,腾起的雾气在半空中形成了一幅短暂的全息地图——九个幽绿的光点依次亮起,像极了九颗钉在城市心脏上的钉子。
其中两个光点,已经彻底熄灭。
李炎抱起她,避开坍塌的碎石,大步向出口走去。
他的眼神冷冽得如同玄武河底的冰,喉结上下滚动,对着怀里昏迷的女人沙哑地呢喃了一句:
“下次,不准再替我扛。”
隧道外的风已经带了点清晨的微凉,在远处的风月巷深处,一架老旧的留声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的破碎,开始在空无一人的包厢里缓缓转动,播放起一段哀婉的女声吟唱——唱针刮过黑胶唱片的沙沙声、弦乐泛音的微颤、女声气声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喉头哽咽的震颤,全都清晰得令人心碎。
那是迎接审判的序曲。
此时的李炎并不知道,在一个小时后的老城区,那些推着小车、忙着生活的人们,即将见证这位杀伐果断的神探,是如何用那双拿枪的手,笨拙而沉默地守护一缕将熄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