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
无数戴着面具的人影在虚空中跪拜,正中央的一把高背椅上端坐着一个面容模糊的存在。
李炎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因果逆转之力,将自己的意识像一根钢针,狠狠扎进那个模糊存在的识海深处。
画面开始疯狂倒转。
他看到了年轻时的“无面”,正跪在洒满消毒水味道的实验室里,颤抖着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真名——那消毒水气味突然变得浓烈刺鼻,混着皮肉烧焦的甜腥,直冲鼻腔。
画面跳跃。
十年后,同样的房间,同样的椅子。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男人被同僚按在实验台上,粗大的针筒将某种发光的药剂注入他的颈动脉;针尖刺入皮肤的微响、药剂推注时血管鼓胀的搏动感、颈侧皮肤被绷带勒紧的窒息感,全部同步撞进李炎的感官。
他在挣扎中被剥夺了所有的情感与记忆,被扔进冰冷的培养舱,像一块失败的布料,被修剪成“神”的形状。
最后一幕,是那个男人隔着培养舱的玻璃,盯着自己那张逐渐消失五官的脸,嘴唇微动,发出的不是咆哮,而是微弱的呢喃:
“我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了……但他们说,这才是完美。”
现实的失重感猛然袭来。
李炎剧烈咳嗽着,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工作台旁,眼角渗出两行刺眼的血迹;“残魂”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他混沌的脑海——不是答案,而是唯一能串起所有碎片的线头。
他明白了。
所谓的“主脑”,根本不是什么进化的神灵,那只是一个被无数次篡改、拼凑出的残魂。
他咬紧牙关,一把抓起晶片,狠狠插入了雕刻仪的侧槽,同时按下了录音笔的播放键。
“你要敢死,我就天天托梦骂你……”
高晴烟那带着人间烟火气的调侃,在压抑的工坊内反复回荡。
雕琢仪的机械臂猛地僵住,紧接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那张银白色的面具在成型的瞬间,眼窝处突然炸开了一道裂缝,裂缝深处,一行细小如蚁的符文在能量波动的干扰下,扭曲出了原本不该存在的形状:
“我想回家。”
刹那间,李炎耳中炸开无数个“不”字,尖锐如钻头,那是主脑在十万次覆盖中残留的原始拒绝指令——而高晴烟的笑声,正一帧帧,碾碎它们。
工坊穹顶的LED灯管开始频闪,明灭之间,所有监控屏幕齐刷刷跳出同一帧画面:高晴烟在朱雀峰顶,笑着把录音笔塞进李炎手里,指尖沾着未干的血。
唐门看着那行字,苍老的肩膀微微颤抖,发出一声不知是哭还是笑的低叹:“情感,才是这世界上最高级的病毒。”
晶片插入侧槽的瞬间,雕刻仪底部弹出一枚锈蚀的“熔炉”老式保险丝——那是唐门三十年前亲手焊死的紧急熔断阀。
“滴——滴——”
工坊顶端的通风口突然喷出大片淡绿色的雾气。
那是预防意识泄露的洗消气体,也意味着自毁程序已经启动。
“走吧。”唐门背过身,重新拿起了手术镊,仿佛已经和这些废铁融为一体。
李炎没有犹豫,捂住口鼻迅速冲向狭窄的排风管道;头顶传来钢筋扭曲的哀鸣,整面承重墙轰然内倾——他撞进排风管道的瞬间,身后是塌陷的楼板,前方是二十年没人清理的油污与锈渣,热浪裹着他,从垂直的竖井,一路抛向厂房西侧那扇被藤蔓封死的旧窗。
身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火药爆鸣声,冲天的火光迅速吞噬了B7工坊的一切。
热浪席卷着他的后背,将他狠狠推入了废弃厂房外的泥地。
他靠在冰冷的红砖墙角,大口呼吸着雨后潮湿的空气——泥土腥气混着焦糊味,灌满胸腔。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
他颤抖着手掏出屏幕,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段断断续续的波形信号。
高晴烟那虚弱到极致的意识,跨越了现实与契约的鸿沟,在他脑海中拼凑成断续的警示:
“别信……唐门……他在……等……一个人……”
信号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西面白虎崖。
悬崖酒店顶层的全景落地窗前,白素贞静静地凝视着镜面中的自己。
她抬起涂满青色甲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镜子上的裂纹。
“许阿婆,您说得对。”她对着镜子里那个空洞的影子,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些脸,真的不该属于任何人。”
她缓缓用力,整面水银镜像是在某种高频震荡下,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露出了镜子背后那台闪烁着血红色流光的控制中枢。
城市的另一头,滨河医院顶层的特需病房,原本节奏均匀的监测仪,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急促且毫无规律的长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