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炎埋头吃了一口,滚烫的汤汁滑过食道,却压不住心底涌起的寒气;那寒气自尾椎升起,沿着脊柱一路攀升,颈后汗毛根根竖立,皮肤表面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当他喝干最后一口汤时,碗底赫然浮现出一串由辣油和残渣拼凑出的数字坐标:118.4, 32.1——辣油在粗陶碗底冷却后析出的暗红色脂晶,与葱花碎屑、花椒籽共同构成扭曲的数字轮廓,随着碗沿轻微晃动,坐标线条在视野中微微浮动、折射。
那是朱雀峰观星台地下三层的地质测绘编号。
一个小时后,朱雀峰半山腰,狂风像野兽一样穿过石缝,发出刺耳的呜咽;风掠过耳廓时带着碎石摩擦的沙沙声,脚下碎石滚动的闷响则通过青砖地面传导上来,脚底板能清晰接收到石板共振的闷震,像远处有巨鼓在地心敲击。
李炎和高晴烟踩在观星台废墟的碎石上,脚下那些破碎的镜片折射出破碎的日光,晃得人眼生疼;每一片棱角都像微型棱镜,将阳光撕成七种不同偏振方向的眩光,刺入瞳孔时引发短暂的视觉暂留。
他从兜里摸出那枚从唐门祭坛带回的黑胶唱片残片,指甲盖大小的锯齿扣入石台隐蔽的凹槽里;金属与石材啮合的“咔哒”声短促而沉闷,余音未散,地面便开始细微地颤动,带动着他的膝盖关节都泛起一阵酸麻,仿佛整座山体正在苏醒。
一面覆盖着苔藓和尘土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一口深不见底的螺旋阶梯;门轴转动时刮擦石壁的“嘎吱”声拖得极长,在耳道内反复折返,形成一种令人牙酸的次声波共振。
林寒的身影在虚空中一闪而过,那只是一个不稳定的电信号集合,声音带着严重的失真:“主脑藏在‘回响井’底部……但只要你踏进去,乌托邦就会通过你的眼睛,反向定位所有的幸存者。”
李炎没说话,他鼻腔里全是地窖深处传来的、那种混合了潮湿水汽与陈旧金属的腥冷味;那气味沉甸甸地压在鼻腔后部,每一次吸气,都能尝到铁锈与地下水藻类腐败的微咸。
阶梯尽头,空气变得黏稠;墙壁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半透明导管,里面流动着幽绿色的荧光,像是一条条正在搏动的神经;荧光随呼吸节奏明灭,每一次亮起,皮肤表面都泛起微弱的静电感。
中央的核心区域,一颗由无数菱形晶体拼成的球体悬浮在半空,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全城各处的杂乱低语;那低语并非声波,而是直接在颞叶皮层激起的幻听,像千万个电台同时调频失败的嘶嘶噪音。
这就是“回响核心”,乌托邦的记忆大脑。
李炎正要靠近,一个苍老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许阿婆的灵体半透明地虚悬着,枯瘦的手指指向核心球体内部。
在那里,他看见了陈警官。
那个带他入行的老警察站在一片血泊里,嘴唇剧烈开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血泊表面泛着诡异的油膜光泽,映出李炎自己扭曲的倒影,倒影嘴角正无声地开合着同一句话。
那种眼神李炎太熟悉了——那是面对无解深渊时的绝望。
“他在求你别进来……”许阿婆的声音像是一阵微风,吹过李炎冰冷的后背;那风拂过汗湿的衣领时,带起一阵细微的凉意,仿佛有冰晶在皮肤上悄然融化。
李炎闭上眼,将听诊器再次按在自己心口。
那里的跳动沉稳、有力,却带着一种悲壮的节奏;鼓膜能清晰捕捉到心肌收缩时胸腔骨骼的共振,咚、咚、咚——每一下都像在敲击一面蒙着湿布的铜鼓。
“老陈,如果这次我又选错了路,请你骂醒我。”
他一步踏出,皮鞋扣在冰冷地砖上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激起一串冗长的回响;那声音撞上穹顶后分裂成十七个延迟不同的声波,依次砸回耳膜,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叠音效应。
刹那间,刺目的绿光如潮水般爆发,系统界面在视网膜上最后一次疯狂闪烁:
【最终协议激活:以使用者真实记忆为代价,解锁回溯路径。】
一段段画面开始从他的认知中剥离:母亲病逝时那条洗得发白的床单、警校毕业典礼上的第一声敬礼、甚至前世牺牲前那一刻的壮烈……这些记忆像是指尖抓不住的流沙,被一股庞大的吸力卷向球体;剥离瞬间,太阳穴突突跳动,仿佛有细线正从颅骨内侧被生生抽离。
而在西边白虎崖酒店顶层,原本漆黑的监控屏幕毫无征兆地亮起。
一道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目标已接入,终焉仪式重启。”
回响井深处,绿光如脉搏般剧烈跳动,李炎感觉到大脑皮层传来一阵阵被针扎过的刺痛,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