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已失去大部分记忆,凭什么认为自己还是李炎?”
黑袍监察官像是一团融化的阴影,从主脑背后的虚无中浮现。
他的声音听不出性别,却带着一种工业润滑油般的黏稠感,让李炎的皮肤泛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那声音钻入耳道时,耳蜗前庭器官竟同步震颤,头皮随之发麻,仿佛有静电在发根间噼啪游走。
李炎跪倒在地,高压电流形成的力场正试图将他的每一个关节生生拽脱位;他感觉到肺部的氧气被逐渐挤出,视野边缘已经出现了灰白色的盲点;盲点并非静止,而是缓慢旋转的涡旋状灰斑,中心透出幽绿微光——那是主脑低频辐射在视网膜上留下的生物荧光印记。
“因为我还记得……哪个女人最爱吃路边摊的臭豆腐……还非得要三份辣油。”
他从齿缝间挤出一丝带着血沫的笑声。
就在这一瞬,滨河医院重症监护室内,心电图机原本平稳的波段突然炸开一道尖锐的峰值。
高晴烟的身体依旧如同一具精美的瓷器般沉睡,但她的眼皮下,瞳孔正以惊人的速度疯狂震颤;震颤频率与李炎颈动脉搏动完全同步,每一次跳动,她眼睑下的微血管都如琴弦般绷紧一瞬。
一股无法被现有的物理设备检测到的波动,顺着两人之间那道若有若无的“翡翠共鸣”,化作一张细密到极致的逻辑网,精准地卡入了主脑正高速运转的齿轮之间;那波动抵达李炎耳蜗时,耳道内空气骤然压缩,鼓膜向内凹陷半毫米,随即反弹,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类似玻璃珠滚落瓷盘的“叮”——紧接着,颈动脉搏动开始与主脑搏动同频共振,每一次跳动都震得下颌骨微微发麻。
运算频率出现了0.3秒的延迟。
这0.3秒在李炎的世界里被拉长成了永恒。
他忍着脊椎骨折般的剧痛,左手闪电般拔出藏在鞋跟里的微型罪痕显影剂,对着主脑核心那道裂缝狠狠按下喷头。
荧绿色的药液在接触到生物组织的瞬间,激起了一阵刺鼻的白烟;白烟拂过鼻梁时,竟带来一种奇异的清凉感,仿佛薄荷醇蒸汽直冲额窦,而眼角却因刺激灼热刺痛,泪水不受控地滚落——冷与热在面部皮肤上撕扯出清晰的分界线。
主脑表面的铭文在腐蚀中显露出其真实的底色:[审判系统的真正目的:筛选出不愿遗忘正义之人]。
李炎伸出的手指停在半空。
原来,这从来不是什么惩罚,也不是什么馈赠,而是一场由王慕白在十年前布下的、跨越生死的终极面试。
“删除所有实验数据,释放全部囚禁意识……重启,城市记忆网络。”
他的指尖悬在最后的确认键上。
系统界面疯狂闪烁,那冰冷的警告像利刃般划过他的视网膜:[确认操作?
此行为将抹除‘重生’本身的存在依据]。
这意味着,他将不再是那个带有前世记忆的神探,他将回归成一个平凡的、甚至可能在某个角落庸碌一生的普通警察,在这段被重启的时间线里,他将彻底遗忘自己曾经拯救过这个世界。
李炎转过头,看向那九块逐渐暗淡的晶屏,又转头看了看窗外那座在暴雨中若隐若现的灯火城市。
他想起了牛肉面的香气,想起了那张泛黄的卷宗,最后,想起了高晴烟嘴角那抹不该存在的糖渍。
“这就够了。”
他按下指尖,按键触感冰冷而坚实。
整座白虎崖酒店在瞬间陷入了绝对的静默。
主脑核心内那颗粉紫色的心脏发出一声沉重且悠长的叹息,继而崩解成漫天的冷紫色流萤。
光芒席卷而过。
在警察局值班室门口,一名正趴在桌上打盹的女警猛地惊醒,她茫然地推了推眼镜,摸着自己莫名有些酸涩的眼角,喃喃道:“我刚才……梦见有个叫李炎的家伙,请我吃了碗辣油面?可咱们队里……没这号人啊。”
雨停了,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晨曦像是一柄柄利剑,重新切割着城市的轮廓。
白虎崖顶,在那片已经化为废墟的钟楼碎石间,一只老旧的听诊器静静地躺在积水里。
微风拂过,金属听头发出细微的震动,仿佛仍在竭力捕捉着那已经消失在时间长河里的,最后一段心跳余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