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从几公里外的河底传来的声音,却和她胸腔里的律动完全重叠,连那一丝微弱的回声都分毫不差;那搏动透过金属听头,震得她耳骨微微发麻。
高晴烟的脸色瞬间惨白。她终于明白那个“被允许醒来”的含义了。
“他们不是想杀我。”她喃喃道,指尖冰凉,指甲深深掐进自己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白痕,“他们是要把我的意识做成‘锚点’。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的心还在跳,这个裂隙就会把整座城市所有人的梦境都拖进那个新世界。”
“所以,得有人去把闸门关了。”
李炎深吸一口气,扶着石柱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那种衰老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侵蚀着他的意志,但他眼中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锐利;夜风卷起地上的灰烬,在他两人之间打了个旋,灰黑色的尘絮擦过脸颊,带着焦糊与陈年水泥的苦涩气味。
“你留在这,守住这具身体。”李炎没有回头,手指已经在系统界面上悬停,“如果这具身体死了,我也回不来。”
一只手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高晴烟的手劲大得惊人,指甲甚至掐进了他干枯的皮肤里,留下四道深红的月牙印;皮肤下传来细微的、令人心悸的搏动感——正是她自己的心跳,透过指尖,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腕骨上。
“你说过,那一百碗臭豆腐要一起吃。”她盯着李炎的侧脸,眼眶发红,声音却稳得可怕,“现在呢?你要一个人走?”
李炎沉默了两秒。
夜风卷起地上的灰烬,在他两人之间打了个旋。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生动,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痞气;笑声低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行啊,高大作家。”他转过头,视线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停留了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其刻进灵魂深处,“那你给我个不去的理由。除了煽情,来点实际的。”
高晴烟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因为你还没骂过我写的结局太烂。这个理由,够不够?”
李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够了。”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维度穿梭:启动。】
空间并没有像电影里那样平滑过渡,而是像一块被重锤击碎的镜子,瞬间炸裂——无数碎片折射出千百个扭曲的倒影,每一片都映着李炎惊愕、决绝、苍老的面孔;玻璃碎裂的“噼啪”声尖锐炸响,混着高频电流的“滋啦”余韵,在耳道里久久不散。
就在身影被灰白吞没的前0.3秒,他视网膜上最后一帧,是无数个自己正从脚下碎裂的镜面中抬头——每个倒影的瞳孔,都映着同一片倒悬的破碎城市;视野边缘,所有镜面边缘正泛起细密的、蛛网般的银色裂纹。
然而就在进入裂隙的那个刹那,一股极其陌生的、冰冷刺骨的意识流猛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那不是系统的数据流,而是一种带着浓重血腥味和宗教狂热的思维烙印——铁锈、焚香、凝固血液的甜腥,混作一股令人作呕的嗅觉幻象,直冲天灵盖。
“抓到你了。”
那声音直接在他颅骨内炸响,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与傲慢。
是那个早已死去的唐门残党。
裂隙的特殊环境竟然让两人的意识在这一瞬间产生了量子纠缠般的共振。
李炎感觉自己的思维正在被强行挤占,眼前闪过无数不属于他的画面——冰冷的祭坛、无数跪拜的信徒、还有那种为了所谓“大义”可以牺牲一切的疯狂逻辑。
“你保护她,只会让她在无尽的轮回里痛苦。”那个声音在混沌中低语,如蛇吐信,“唯有净化,让她成为神,才是唯一的救赎。”
意识空间骤然展开。
李炎发现自己并没有出现在河底,而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镜面荒原上。
脚下是漆黑如墨的深渊,头顶是倒悬的破碎城市。
在他对面,站着另一个“李炎”。
那个“李炎”面容模糊,身上披着乌托邦标志性的黑色长袍,胸口悬挂着一枚破碎的罗盘,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手术刀。
“你以为你有得选?”那个穿着黑袍的影子发出一声冷笑,声音重叠着数百人的回响,“当现实与意识只能存其一,警官,你会选让她一个人活,还是选让这全城几百万人活?”
这不仅仅是拷问,这是要把李炎的逻辑根基彻底摧毁。
李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在那片虚无的意识空间里,他并没有恢复年轻,依然是那副垂垂老矣的模样。
但他的掌心,却缓缓浮现出一道金色的丝线——那是之前他在血管里注射的“罪痕显影剂”残留的最后一点力量,也是他作为“人”的最后证明。
“我不做选择题。”
李炎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燃起了一团金色的火焰。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猛地抬手,将掌心那道金丝狠狠拍向脚下的镜面。
“谁敢动她,我就让谁尝尝,什么叫‘活着的证据’!”
轰——!
镜面荒原在他掌下轰然炸裂。
无数条由他毕生破案积累的怨气与执念凝聚成的黑色手臂,从裂缝中咆哮而出,直扑那个黑袍影子。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
玄武河底。
那座封闭了半个世纪的老闸门,在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中,缓缓开启。
幽蓝色的光芒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破了河面。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这场跨越两世的终极风暴,正式降临。
而在那意识空间的更深处,李炎踉跄着推开面前破碎的镜片,眼前出现了一条幽深、死寂,两侧立满无数镜子的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