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摩天大楼像冰冷的钟乳石一样从头顶垂下——仰头时脖颈肌腱绷紧酸痛,视线被巨大阴影压迫得发沉;街道上流淌着粘稠的、泛着荧光的液态记忆——那光是幽蓝的,流动时发出类似蜂蜜滴落的“噗嗒”闷响,靠近时能闻到陈年旧书页、消毒水与雨水混合的潮湿霉味;行人们面目模糊地穿行其间,发出由于信号干扰而产生的滋滋声——那声音不是听觉接收,而是直接在颅骨内共振,像有人用生锈的镊子反复刮擦听小骨。
这里是深渊镜像,是乌托邦用来炼化“不合格记忆”的熔炉。
“你是……那个逃走的孩子?”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苏婉清。
她的形态极不稳定,半边脸还维持着生前的知性与优雅——皮肤细腻,发丝柔顺,左眼虹膜是温润的琥珀色;另半边却是由无数滚动的绿光代码构成的恐怖轮廓——右颊皮肤如破碎屏幕般闪烁,像素点明灭间露出底下蠕动的数据流,发出细微的“哔啵”电流声,靠近时皮肤泛起静电刺痒。
没等李炎做出反应,她那只半透明的手已经精准地按在了他的眉心——指尖触感冰凉滑腻,却非实体,更像一捧浸透液氮的雾气,瞬间冻得他额骨刺痛,神经末梢炸开一片麻木的麻意。
感知在这一秒强行同步。
李炎被迫坠入她的视野:那是几十年前阴暗的实验室。
他看见年轻的苏婉清流着泪,亲手将高晴烟母亲的记忆剥离成一颗璀璨的翡翠琥珀,藏进了核心支柱的缝隙里——泪水滚烫,砸在金属台面发出“嗒”的轻响;琥珀离体时,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类似新切苹果与臭氧混合的清冽甜香;藏入缝隙的刹那,支柱表面泛起一圈涟漪般的绿光,像水波纹,又像叹息。
她试图在那场毁灭性的实验中保留下最后一丝“人味”,却因此被高明远判定为背叛,意识被活生生从躯体中抽出,在这片永恒的镜像中被炼化了整整百年。
“你以为乌托邦追求的是进化?”苏婉清的虚影在他脑海中冷笑,那声音像是玻璃碴在互相磨砺——每一声都刮擦着听觉神经,耳道内泛起细微的灼痛;她的眼神忽然变得狰狞,绿光顺着她的手臂向李炎的眼球蔓延——那光所及之处,视网膜传来灼烧般的刺痛,眼角不受控制地涌出热泪,泪水滑落时带着淡淡的绿光微芒。
林寒之魂的警告声在耳边炸响:【检测到能量回流!
她正在窃取你的权限,试图反噬高晴烟的生命本源!】——那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脑沟回深处轰鸣,震得颅骨嗡嗡作响,牙关打颤。
李炎的视神经几乎被那股绿光烧断,但他没有后退,反而露出了一个残忍的弧度。
“想玩大的?成全你。”
他闭上眼,主动放弃了抵抗,却在意识深处激活了那项从未被系统正式命名的功能:罪证具现化。
刹那间,李炎前世当刑警时亲手翻阅过的九百四十二份冤案卷宗、那些被害者临死前不甘的眼神、那些腐败高层得意的笑脸,化作漫天金色的符文链,在苏婉清的识海中构筑出一座宏伟的“审判回廊”。
每一扇回廊的门后,都播放着乌托邦高层亲口承认罪行的实时录像——门轴转动发出“嘎吱”锈响,门缝里漏出的不仅是画面,还有审讯室特有的消毒水味、汗水的咸腥、以及录音笔磁头高速运转的“嘶嘶”底噪。
“这些……这些不该存在!它们已经被抹除了!”苏婉清发出凄厉的尖叫,那半透明的身躯在真实的罪恶面前开始剧烈颤抖——尖叫声刺破耳膜,震得鼻腔发酸,眼角迸出绿色的泪滴,落地即化为一缕青烟,散发出焦糊羽毛的气味。
“你说对了,这世上本该没有这些垃圾。”李炎在共享视野中冷冷地看着她,“但只要有人还记得,罪孽就是永恒的真实。苏婉清,你想解脱,那就先在这地狱里站一会儿。”
绿光开始崩溃,镜像城市的楼宇在罪证金光的冲击下寸寸碎裂——坍塌无声,却在他耳中激起沉闷的“咚咚”心跳式共振;金光扫过之处,皮肤泛起被阳光暴晒后的灼热感,汗毛根根倒竖。
苏婉清眼中的绿焰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空灵的疲惫——那疲惫感竟透过共享视野,沉甸甸压在他的眼皮上,令他眼皮发沉,呼吸变缓。
在彻底解体的前一刻,她那只枯瘦的手轻轻抚过李炎的脸颊,声音低不可闻:“救她……别让她,活成第二个我。”——指尖拂过皮肤,带来一阵微凉的静电酥麻,尾音消散时,他左耳耳垂忽然一烫,仿佛被无形的火苗燎了一下。
漩涡深处爆发出一股巨大的排斥力。
当李炎的意识重新回到躯壳时,他发现自己正漂浮在冰冷的河面上,手中死死攥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琥珀。
琥珀中心,一个年轻女子正对着襁褓中的婴儿微笑,口型依稀在说着:
“女儿,活下去,写属于你的故事。”
远处的钟楼屏幕上,原本象征着高明远统治的乱码逐渐被一片诡异的紫色覆盖:
【深渊漩涡进入不稳定状态。】
【检测到非法记忆逆流,系统逻辑自检中……】
黎明前最浓的一场雾气,悄无声息地笼罩了玄武河。
河面上除了偶尔泛起的泡沫,再也看不见那抹惊心动魄的绿光。
水流拍打着闸门的残骸,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掩盖了某些正从河底缓缓爬上岸的、湿漉漉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