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在那段阴暗复仇时光里,少有的暖色调。
“拿去。”
李炎低喝一声:“签到——目标:小吃街案发现场。”
空气中并没有出现金光万丈的奇景,只有一个油腻腻的、泛着温热的牛皮纸袋凭空出现在他掌心;纸袋微潮,带着旧油渍的滑腻感,指尖按上去能感受到内里豆腐块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轻微抵触。
纸袋上还印着“老王臭豆腐”那行掉色的红字——颜料斑驳,边缘微翘,一碰就簌簌掉下细小的红粉。
而在纸袋出现的瞬间,李炎脑子里的某个区域突然一空。
他知道自己和高晴烟去吃过饭,也知道是在小吃街,可那天晚上的雨有多大?
灯光是什么颜色?
她当时说了什么话?
全都没了。像是一张照片被抠掉了一块,只剩下白茫茫的底色。
那种心里突然缺了一块的空虚感让他心脏抽搐了一下——闷、钝、空荡荡地悬在胸腔里,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他深吸一口气,把纸袋递到高晴烟鼻尖下:“还记得吗?你说这味道像极了我的性格——又臭又倔。”
熟悉的、带着刺激性的蒜香味道钻入鼻腔——辛辣、微甜、裹着发酵豆制品的醇厚底味,直冲天灵盖,瞬间唤醒舌根深处蛰伏的味蕾记忆。
高晴烟涣散的瞳孔猛地收缩,眼白上浮起细密血丝;她鼻翼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呜咽的抽气声。
味觉是最原始的记忆锚点,那股极其生活化的气味瞬间像钩子一样,把她从混乱的数据洪流中拉回了人间。
她手臂上的裂纹停止了蔓延,绿光逐渐平息,皮肤下奔涌的荧光如退潮般缓缓沉入肌理,只余下细微的、温热的余震在表皮下轻轻搏动。
“李炎……”她眨了眨眼,眼泪混着那股怪味流了下来,又哭又笑,“你真的很臭。”
还没等李炎松口气,脚下的河水突然沸腾起来——不是灼热,而是无声的翻涌,水面鼓起无数细小气泡,破裂时发出“噗、噗”的闷响,像垂死者压抑的喘息。
原本平静的漩涡再次扩张,但这次没有杀意。
苏婉清那半人半机械的残影重新凝聚,她不再高高在上,而是双膝跪在水面上,原本狰狞的右脸已经恢复了平静;金属关节在晨光中泛着哑光,水流从她裙摆边缘滑落,滴入河中时发出清越的“叮咚”声,如古寺檐角风铃轻颤。
“我曾以为毁灭才是解脱……但现在我懂了。”苏婉清看着岸上相拥的两人,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释然,“你们选择记住,才是真正的反抗。”
她抬起那只枯瘦的手,一枚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芯片缓缓飘向李炎;寒气逼人,未及触碰,已使他手腕汗毛倒竖,皮肤泛起细小的战栗颗粒。
“这是‘主脑密钥’的另一半。只有双生血脉加上你的审判者权限才能激活。”苏婉清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晨雾一样消散,“但警告你们——一旦完全开启,主脑为了自保,将释放所有被‘乌托邦’封印的罪证影像。全城人的脑子都会被强行塞进几百年的罪恶记忆,那将是一场‘记忆洪灾’。”
李炎一把抓住那枚芯片,冰凉刺骨——那冷意并非物理低温,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数据真空般的绝对零度感,仿佛攥住了一小块凝固的宇宙背景辐射。
脑海里瞬间闪过几幅预知画面:
市中心的CBD大屏上滚动播放着虐杀视频;平日里温和的市民突然在街头互殴,嘴里喊着百年前的复仇口号;高晴烟站在图书馆顶楼,把所有的手稿付之一炬,眼神癫狂。
“不行。”李炎眼神骤冷,“真相是要揭露,但不能用这种把人逼疯的方式。”
“我们不放洪。”他转头看向城市中心的方向,那是天元街,“我们建坝。”
“建坝?”高晴烟强撑着坐起来,有些虚弱;她抬手抹去脸上泪痕,指尖冰凉,蹭过颧骨时留下微红的压痕。
“还记得‘富豪密室谋杀案’里缴获的那个古董钟表吗?”李炎语速飞快,“那是工匠坊造的‘时空回溯仪’,能局部稳定磁场。如果把它作为核心,配合警局技术科的设备,就能把那些乱窜的数据流转化为可控的档案。”
高晴烟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手指紧紧抓住了李炎的小臂,指甲几乎陷进肉里——指节泛白,力道大得惊人,带着失而复得后的本能恐慌。
“等等……李炎。”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刚才说……‘林寒’?这名字……我烧掉的手稿里,好像也出现过三次……”
李炎心头猛地一震。
林寒。那个导致他前世惨死的直接凶手,那个如同梦魇般的女人。
恰在此时,一阵阴冷的风从地下湖的出口吹来——风里裹着陈年铁锈与地下水的腥气,刮过耳廓时发出“呜——”的低啸,像亡魂在管道深处穿行。
远处钟楼那巨大的电子屏像是接触不良般闪烁了几下,随后跳出一行刺眼的血色字符:
【欢迎回家,0号实验体。】
这不是给高晴烟的,是给他的。
风卷着一张泛黄的稿纸,像只断了翅膀的白鸽,晃晃悠悠地飘到了李炎脚边。
那是高晴烟之前在甬道里烧毁的手稿残页,《最后一个警察》的终章背面。
原本应该是空白的纸页上,此刻却多出了一行墨迹未干的字。
笔锋锐利,力透纸背,却完全是个陌生的笔迹:
“别信复活的亡者,有些东西,死了就该埋了。”
李炎死死盯着那行字,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纸页边缘焦黑卷曲,残留着未燃尽的炭化纤维,指尖抚过墨迹,能感到微微凸起的墨层与纸面粗糙的摩擦感——那墨色浓得发亮,像新凝的血。
他太熟悉林寒的笔迹了,那是一种娟秀中带着病态偏执的字体。
但这行字不是。
有人在冒充林寒?
还是说……在这个即将崩塌的棋局里,还有第三只手在落子?
李炎把稿纸揉成团塞进口袋,纸团在掌心发出窸窣的、干燥的碎裂声;他看了一眼天元街的方向,风掀动他额前湿发,露出底下冷硬如铁的眉骨。
“走。”他把高晴烟扶起来,声音冷硬如铁,“不管是谁,既然敢露头,我就敢把他的坟再挖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