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枯叶卡住的缝隙并非死路,他蹲下身,指尖抹开青苔——那枚嵌在石缝里的干枯银杏叶,叶脉走向竟与停尸房地砖符文同构,随着一阵类似老式保险柜转盘归位的“咔嗒”闷响,喷泉底部那块覆满青苔的石板像眼睑般缓缓下沉、侧滑。
一股带着陈年冻土腥气与电解臭氧味道的冷风,顺着豁口倒灌而上,吹得李炎额角的湿发结了霜,耳道里嗡鸣不止,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鼓膜上刮擦;他鼻腔深处泛起铁锈般的微腥,那是自己昨夜咬破舌尖留下的血味,尚未散尽。
李炎没有犹豫,反手扣紧高晴烟冰凉的掌心,那里的脉搏微弱却急促,像一只在暴风雨中瑟缩的幼鸟——她指尖微颤,指甲边缘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汗津津的冷意透过皮肤直抵他腕骨。
他牵着她,一步踏入那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甬道。
脚下的阶梯不是石材,而是某种吸音的合成金属,军靴踩上去没有任何回声,这种死寂反而比喧嚣更令人耳膜发胀;鞋底传来一种奇异的微震,低频如沉睡巨兽的心跳,顺着脚踝骨一路向上爬行。
手电筒的光柱在逼仄的空间里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墙壁上那些沉睡的线条,暗红色的蚀刻符文在光照下呈现出半流质的色泽,走势诡谲,与他在滨河医院停尸房地砖下、祖宅地窖祭坛上见过的纹路如出一辙,就像是某种庞大生物体内蔓延的毛细血管网;光扫过时,符文表面竟蒸腾起极淡的、带着苦艾草气息的薄雾,一触即散。
光斑扫过一面内凹的金属壁,一行刚劲的激光刻字突兀地撞入视网膜:
“ΩX号活体样本适配成功,第九轮回终止协议启动”
“原来不是运气。”李炎盯着那个代表终结的希腊字母,嘴角扯出一丝带着血腥气的弧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把残缺的左轮——枪管外缘的蚀刻凹槽硌着指腹,粗粝如砂纸,而内壁膛线残留的微温,正随他脉搏微微搏动。
“李炎……”高晴烟突然停下脚步,她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战栗,另一只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袖,指节用力到泛白,“如果我变成了开启那个东西的钥匙……”
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着手电筒冷冽的光,声音颤抖却决绝:“开枪。别让我变成那个‘她’。”
李炎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掌猛地收紧,力度大到近乎疼痛,随后大步向下走去:“我……不能……我只收债。”
深入地底百米,视野骤然开阔。
这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穹顶大厅,没有任何支撑柱,只有十二根环绕排列的黑色方尖碑,像十二柄刺向地心的利剑;空气冰冷滞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吞下碎玻璃,喉管泛起细微的灼痛。
大厅中央,一颗直径约三米的半透明晶体悬浮在半空,内部并非静止,而是流淌着无数破碎的光影——那是数不清的画面:
车祸现场被钢筋贯穿胸口的李炎、在火场中窒息的李炎、被毒贩乱枪打成筛子的李炎……
每一个画面,都是他在不同时间线里未曾知晓的“结局”。
李炎走到其中一根方尖碑前,那上面刻着几个让他瞳孔骤缩的字符:“Ω9:李炎”。
而在它旁边,Ω10的碑面还是一片空白,像张张开的大嘴等待着新的祭品。
“去你大爷的编号。”
没有任何预兆,李炎猛地挥拳,拳锋狠狠砸在黑色的碑面上。
没有系统的力量加持,这一拳仅仅是血肉与石材的碰撞,皮肤瞬间绽裂,鲜血涂抹在那个冷冰冰的“9”字上,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大脑,却让他眼底的火焰烧得更旺;温热的血珠沿着碑面蜿蜒滑落,在地面积成一小洼暗红,散发出浓烈的、带着铜腥与蜜甜的铁锈味。
“我是李炎。”他低吼道,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层层回响,余波震得高晴烟耳后细绒毛微微竖起,“我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你们数据库里的一行代码!”
话音落下的瞬间,悬浮在中央的晶体猛然爆出一团刺眼的强光。
光影扭曲,在大厅中央投射出一道全息影像:那是一个穿着大一号警服、满脸青涩的年轻人,正站在十年前滨河医院的停尸房门口,对着空气傻笑,脑海里还在为获得了“金手指”而沾沾自喜。
那是刚重生的他。
“很讽刺,对吗?”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空气中的尘埃微微扭曲,聚合成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轮廓——那是早已牺牲的老陈,但他此刻的眼神里没有李炎记忆中的温厚,只有只有数据流淌过的冷漠蓝光。
“陈警官……”李炎喉头发紧,舌根泛起一阵苦涩的干涩。
“那是你在这个轮回的起点,也是‘系统’为你设计的剧本开端。”老陈的虚影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如同宣读判决,“作为残留的监控程序,我有义务提供最后的选项:摧毁核心,所有基于‘乌托邦’算力存在的修正都会消失,包括你自己;保留它,你可以重启时间,修正你在这一世所有的遗憾,让她活下去。”
影像中的“年轻李炎”还在对着空气比划,全然不知自己只是培养皿里的一只小白鼠。
李炎看着那个曾经的自己,心中涌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悯。
“你们一直以为,正义是可以通过算法计算出的最优解。”李炎转过身,目光越过那些虚幻的光影,落在身边脸色苍白的高晴烟身上,“如果为了所谓的完美结局,就要把人生变成一段可以随意读档的代码,那这种正义,老子不稀罕。”
他看着高晴烟,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什么:“如果这一枪开下去,世界重启,我们都会消失。你怕吗?”
高晴烟迎着他的目光,眼底的恐惧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散了。
她反手握住李炎还在滴血的右手,将脸颊贴在他粗糙的掌心——他掌心的茧子刮着她脸颊的细嫩皮肤,温热的血珠渗进她鬓角微汗的发丝,留下一点微黏的暖意,“哪怕有九十九次轮回,我也只认这一世会带我吃臭豆腐、会受伤流血的你。”
李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坦然。
他从后腰抽出那截早已没有了击发装置的符文左轮枪管。
这不是武器,而是一个早已被他琢磨透彻的物理接口——枪管内壁的膛线,正是当初系统加载时唯一的实体映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