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生锈的铁皮屋檐断续滴落,在积满油污的水洼里砸出毫无规律的涟漪,水影晃动间,倒映着远处市府广场轮廓——像一具被钉在灰云下的巨大棺盖。
李炎靠在排水口旁的避风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台早已黑屏的“异能追踪器”。
塑料外壳因长年的握持磨损得光滑,此刻触手生凉,像是一块毫无温度的裹尸布;指尖划过边缘一道细微裂痕,竟泛起微弱静电刺痒,仿佛残存的系统回响正从断口渗出。
没有了系统那层淡蓝色的UI界面覆盖,眼前的世界显露出一种粗糙的颗粒感:墙皮剥落的红砖缝隙里钻出青灰色霉斑,远处垃圾桶散发的酸腐气裹着湿冷直冲鼻腔,而高晴烟苍白侧脸上细细的绒毛,在晨光里根根分明,连她睫毛投下的阴影都带着毛边般的锐利。
“真正的黑客,从来不靠工具,靠的是对系统的熟悉。”
已故刑侦技术科老陈那句带着烟嗓的口头禅,毫无征兆地在李炎脑海里炸响。
他猛地停下手中的动作,从怀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浸得发皱的全市交通图。
借着昏暗的晨光,他拔出笔盖,在地图上重重地点下了几个墨点——那是他这十年来破获的所有“S级大案”的发生地。
笔尖划破湿软的纸张,拉出一道道惨厉的红线,墨迹在潮湿空气中微微晕开,散发出铁胆墨特有的微涩苦香。
滨河医院太平间、城南废弃化工厂、西郊青龙山矿坑、东区私立高中……
当最后一条线闭合时,李炎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不是杂乱无章的随机犯罪,也不是所谓的正邪博弈。
这些点位在地图上精准地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逆五芒星,而每一条延长线的交汇点,都毫无偏差地指向了这座城市的几何中心——市府广场。
“不是我在追凶,”李炎的声音干涩,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管,“是他们在用我的脚,去丈量、去激活这一个个节点。”
高晴烟裹紧了那件并不合身的男式夹克,她的目光没有焦距,似乎正透过雨幕看着更为久远的过去。
“七岁那年,也是这种下雨天。”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祖宅的地窖里,他们点燃了一种翡翠色的香。父亲跪在祭坛前,我看见他的眼泪掉在地上,没有散开,而是凝结成了绿色的晶体——那光,和现在钟楼屏幕右下角跳动的频谱,一模一样。”
李炎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迅速翻开随身携带的那本防水笔记本,指尖飞快地在那堆密密麻麻的现场勘查记录中翻找。
书页翻动的哗啦声在死寂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纸张边缘刮过拇指,留下细微的毛刺感。
找到了。
“校园幽灵案”死者紧握的玉坠沁凉如寒潭水,成分分析表角落手写批注‘遇体温析出翠雾’;
“富豪密室”墙缝粉末在紫外灯下泛出蛛网状荧光,鉴定书备注‘含微量生物碱’;
“雨夜屠夫”香灰在显微镜下呈螺旋晶簇,物证科潦草标注‘疑似活体代谢残留’。
他把这几页记录撕下来,并排拼在一起。
根本没有什么“未知成分”,这些散落在每一个案发现场的微不足道的“证物”,全都是同一种东西——那种绿色晶体的残留物。
“系统帮我屏蔽了这些‘无用信息’。”李炎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那一团纸死死攥进掌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张边缘割得掌心微疼,“每次签到获得的所谓‘线索提示’,其实是为了让我忽略这些真正致命的祭品残留。”
两人沉默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不需要多余的言语,那种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默契让他们同时起身。
四十分钟后,老城区的一家古董钟表行。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机油与樟木混合的味道,数百座各式各样的钟表在昏暗的店铺里发出此起彼伏的滴答声,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像无数只秒针在颅骨内同步敲击。
满头白发的老匠人带着单片放大镜,手里捏着李炎递过去的那块早已停摆的普通怀表,浑浊的眼珠转了转。
“这东西修不了,里面的齿轮不是磨损,是被磁化了。”老匠人把表推回来,目光却若有若无地扫过李炎那双即使没有异能也依旧锐利的眼睛,“年轻人,别去打听‘十三响’的事。”
李炎没有接表,而是将一枚警徽压在了桌面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同时从笔记本夹层抽出一卷泛黄微缩胶片,塞进便携阅读器——投影光束在墙面浮现出1923年《旧城志》勘验图:塌陷事故编号B-307至B-609,尸检照片边缘印着模糊的“人骨地基”手写批注。
“一百年前,有个疯子市长,想在这座城市的抹布擦了擦手,指向窗外那个被雨雾笼罩的方向,“他说钟声能唤醒地底的神。结果钟楼刚建成那天,整栋大楼塌陷,三百多个工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活埋了。现在的市府广场,地基就是打在那片废墟的人骨上的。”
离开时,走在后面的高晴烟突然脚步一顿。
店铺角落立着一面蒙尘的铜镜,镜面边缘有一道形似闪电的裂纹。
她盯着那裂纹看了两秒,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有一块胎记,形状与裂纹惊人地吻合;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胎记骤然灼痛,耳道内炸开一段高频嗡鸣,无数绿色波形在视网膜上重叠闪现——正是心跳模拟器屏幕右下角不断跳动的频谱参数。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加快脚步追上了李炎。
回到下城区那个狭窄逼仄的安全屋时,电视里正在播放早间新闻。
李炎将那张地图摊开在破旧的茶几上,拿起红笔,在逆五芒星的中央画了一个倒三角。
“如果市府广场是祭坛,那能量的传输管道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