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滴答”并不在空气中传播,而是顺着岩台湿冷的石缝,直接钻进李炎的足底,像一截冰针刺入脚心,沿着胫骨一路攀爬,皮肤下泛起细密麻栗,最终在耳蜗深处炸开微弱却精准的共振,震得鼓膜嗡嗡发颤,余音里还裹着一丝金属游丝般的高频颤音。
李炎跪坐在那儿,视线掠过由于剧烈撞击而指节红肿的右手:关节处皮肉微微隆起,泛着青紫瘀血的暗光,指甲盖边缘裂开细小血口,渗出的血珠尚未凝固,黏腻温热,在岩台幽微反光中泛着铁锈色的微光。
没有了金色算力的包裹,皮下的痛感变得迟钝而绵长,像是钝刀子割开旧棉絮,每一次呼吸牵动掌根肌肉,都带起一阵沉闷的牵扯感,指尖末端残留着被碎石刮擦后的灼辣与微麻。
他下意识地看向视野右下角,那里曾经永远跳动着各种精准的数值和侧写提示,此时却只有一片空洞的灰白,像一块蒙尘的老式CRT屏幕,连残影都不肯留下。
仿佛大脑被生生挖走了一块,创口边缘还渗着凉飕飕的风。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你说‘这案子不该发生在这种地方’?”高晴烟的声音在静谧的洞穴里显得格外空灵,尾音带着潮湿岩壁反射出的轻微混响;她蹲在李炎身边,指尖轻触他左臂那道因系统脱离而显得愈发狰狞的旧疤,指腹温热,略带薄茧,按压时能清晰感受到疤痕组织下硬结的凸起与皮下毛细血管的微弱搏动,像一条蛰伏的蚯蚓在皮肤下缓缓蠕动。
李炎的身形僵了一下。
那是校园幽灵案的当晚,他们坐在路边摊摇晃的塑料凳上,炭火噼啪爆裂,油脂滴落炭堆腾起一股焦香混着青烟的呛味,塑料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她递来一杯冰镇酸梅汤,玻璃杯外壁凝满水珠,凉意透过纸杯渗进他掌心。
他以为那是自己作为“王牌警察”对犯罪心理的高级敏锐,可现在,当系统那个精致的滤镜碎裂后,记忆的底色露出了斑驳的真相。
那根本不是什么灵光一现的判断,而是某种刻在骨髓里的、由于经历过无数次而产生的生理性厌恶,胃部悄然收紧,喉头泛起微苦的胆汁回流,舌尖后方浮起一缕熟悉的、属于停尸房福尔马林与铁锈混合的腥气。
那是存档没删干净的边角料。
他猛然起身,动作过猛导致缺氧的眩晕感瞬间袭来,眼前黑了一瞬,视野边缘炸开无数金星,耳道内响起尖锐的蜂鸣,这真实而狼狈的生理反应让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下唇被牙尖无意咬破,一丝微咸在口腔里漫开。
“火光。”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
李炎环顾这间密室。
这里原本是前朝的古墓,后来被暴力地切开了石壁,嵌入了不锈钢管道和布满冷凝水的铅板,管道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指尖拂过时发出细微的“嗦嗦”声,冷凝水沿管壁蜿蜒而下,滴落在他后颈,激起一串冰冷战栗;铅板缝隙里渗出铁锈味的潮气,吸进鼻腔时带着陈年氧化物的干涩与微腥。
墙体上残留着一些奇怪的暗纹,乍看是某种祈福的符文,但在失去了系统的“去伪存真”功能后,他肉眼观察到的线条走向,竟与滨河医院停尸房地砖上的排水槽轨迹严丝合缝地重合,那记忆突然翻涌:地砖冰凉刺骨,橡胶鞋底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噗”声,排水槽边缘积着灰绿色霉斑,弯腰时闻到消毒水下掩不住的腐肉甜腥。
他伸手摸向战术背心的夹层,掏出那最后半瓶“罪痕显影剂”。
瓶身已经因为刚才的震动出现了裂纹,蓝色的液体挂在瓶壁上,看起来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血液——晃动时泛着幽蓝荧光,瓶内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虹彩油膜,折射出诡谲的紫绿光斑,凑近能嗅到一股类似臭氧与液氮混合的凛冽寒香,沁入鼻腔时令鼻窦微微刺痛。
“哗啦——”
液体被他一股脑泼向地面那些交错的裂缝。
幽蓝色的雾气不再像以前那样形成完美的3D全息投影,而是像垂死的磷火,摇曳着勾勒出一幅残缺的线条图——雾气升腾时带着低温灼烧感,拂过手背如蛇信舔舐,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颗粒;雾中浮现出九个发光的点位,以一种极其压抑的环形分布在虚空中,每个光点都散发出不同频率的微震:青龙山矿井方向传来低频嗡鸣,震得牙床发麻;白虎崖信号塔方位则有断续的电磁杂音,像老式收音机调频失败时的“嘶嘶”声。
每一个点位都对应着这片盆地的地貌:青龙山的老矿井、白虎崖的弃置信号塔、朱雀峰的古塔,以及他脚下的这片地下湖。
而在环形的几何中心,一个格外刺眼的血色光点正微微颤动,光晕边缘不断明灭,像一颗活体心脏在缓慢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引发脚下岩台细微的共振,震得他脚底板发麻。
那里标记着:市府广场。
“三山一湖,盆地合围。”李炎盯着那个血点,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碎了砂石,喉结滚动时牵扯着干裂的皮肤,发出细微的“咔”声,“乌托邦根本不是在全城随机做实验,他们是在用整座城市当培养皿,利用地理闭环来收束所有的‘变量’。”
高晴烟翻开随身的笔记本,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摩挲——纸面粗糙,边缘微卷,指腹划过时发出沙沙的“嚓嚓”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笔尖微微颤动,却再也没有那种被神迹驱动的流畅感,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模糊的蓝晕,散发出松节油与植物胶混合的微苦气味。
她闭上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鼻翼微微翕张,呼吸浅而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雨前泥土翻涌的土腥气。
“我记得十岁那年,父亲带我去参加市府广场的‘市民开放日’。”她突然开口,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悸,“那天中午,钟楼响了十三下。我问父亲为什么,他说那是风声。周围的所有人都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在阳光下吃着冰淇淋。”——话音未落,她舌尖无意识抵住上颚,尝到一丝铁锈味,那是紧张时牙龈渗血的微咸。
李炎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胸腔内骤然一空,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耳道内鼓膜因血压骤变而嗡鸣加剧。
钟楼每日十二响。
多出的那一声,不是风声,是“系统”在覆盖现实。
他抓起那台已经成了砖头的“异能追踪器”,屏幕虽然熄灭了,但内部的电容还在发出微弱的滋滋声,像一只濒死的蝉在颅骨内振翅;他利用物理学的最基础逻辑,将感应端贴在湿滑的管壁上,金属外壳冰凉刺骨,表面凝着细密水珠,贴上皮肤时激得肩胛骨一缩,扫描指针在跳动,不是系统的能量波动,而是最原始的机械共振,指针摆动时带动整个设备微微震颤,震感顺着掌心直抵肘关节。
玄武河底的水流频率正以一种不自然的节奏,与远处地面钟楼的微震形成了一种频率极低的谐波,那谐波无声,却让李炎太阳穴突突跳动,牙关不自觉咬紧,下颌肌绷成一条硬线。
而谐波的汇聚源头,跨过半个城区,笔直地指向市刑侦支队的地下深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