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我们一直住在怪物肚子里。”李炎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指腹汗湿,掌纹里嵌着幽蓝显影剂残留的荧光微粒,在昏暗中泛着鬼火般的幽光,“警察局从来不是什么办案中心,那是整个实验的控制中枢。”
前世的每一次破案,每一次“签到”成功后的狂欢,其实都在无意中替那个名为“乌托邦”的后台系统激活了一个又一个坐标节点。
他曾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实际上,他是那个拿着钥匙、亲手锁上地狱大门的最勤奋的狱卒。
而现在,他这个“狱卒”弄丢了钥匙,还砸碎了锁眼。
“他们想要一个完美的、逻辑自洽的英雄。”李炎拉起高晴烟,避开脚下那些依然在“滴答”作响的石卵残骸,每一步踏下,碎石在鞋底碾开,发出细碎“咯吱”声,其中一枚残片边缘锋利,刮过战术裤腿时带起一阵微痒;他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坚毅,“但我现在,只想做一个会犯错、会疲惫、会受伤的烂人。”
两人沿着那道散发着腐臭和铁锈味的“暗河隧道”原路折返——空气粘稠如浆,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湿棉絮,鼻腔内膜被霉菌孢子刺激得阵阵发痒,肺叶扩张时肋骨摩擦发出沉闷“咯”声;隧道壁渗水滴落,砸在积水里“咚、咚”回响,水波荡漾时映出两人扭曲晃动的倒影,倒影边缘泛着幽绿荧光。
隧道的出口藏在老城区小吃街的一口枯井旁。
爬出井盖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夜市的喧嚣还未散尽,炭火烧灼劣质油脂的香气顺着潮湿的风飘了过来,焦糊的炭味混着孜然爆香的辛烈、辣椒粉呛人的灼热、糖稀熬煮的焦甜,三种气味在湿冷空气中拧成一股浓烈的烟火气,直冲天灵盖。
李炎在路边摊前停下,掏出兜里皱巴巴的零钱,买了一份淋满辣酱的臭豆腐。
他咬了一口,极度的辛辣瞬间冲破鼻腔,眼球被刺激得泛起生理性泪水,鼻涕不受控地涌出,辣意在舌根炸开,灼烧感一路向下,胃部本能痉挛,喉头泛起酸水,指尖因刺激而微微发麻。
这痛感如此鲜活,不再是系统提示音里那个冷冰冰的“检测到辣椒素入侵”。
“看什么看?”他一边哈着气,一边把剩下的一半递到高晴烟嘴边——辣酱黏稠发亮,表面浮着几粒炸得酥脆的花生碎,芝麻油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光泽。
高晴烟愣了一下,看着他嘴角那点滑稽的红色酱汁,眼底深处的阴霾在那一刻竟散去了半分。
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还是凑过去小口咬下,被辣得直皱眉头,舌尖瞬间发麻,额头沁出细密汗珠,鼻尖泛起一层薄薄油光。
“以前我以为吃这些是为了压制压力。”李炎看着她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轻声道,“现在才知道,是因为我就喜欢看你被辣得嘴角沾辣椒的样子。”
高晴烟刚想回嘴,身体却突然僵住。
她那已经退化的感官似乎在这一刻捕捉到了某种比辣意更尖锐的信号——耳道深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类似老式磁带倒带时的“嘶嘶”杂音,视野右上角短暂闪现一帧雪花噪点,指尖无意识蜷缩,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微痛。
“李炎……看那边。”
在街角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身影静静地立在旧报刊亭旁。
那人手里提着一只老旧的皮质公文包,包角磨损出的白色纤维,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极了十年前滨河医院档案室里那些发霉的文件——皮革散发出陈年纸张与樟脑丸混合的微酸气息,走近三步内,还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手术缝合线灼烧后的焦糊味。
对方缓缓抬起头。
半张脸藏在帽檐阴影下,露出的另一半脸上,右眼竟是一颗冰冷的机械义眼,正闪烁着与系统UI极其相似的暗红色微光——那红光并非恒定,而是以0.8秒为周期明灭,每次亮起时,李炎视网膜都残留一道灼热的光斑,持续三秒才缓缓消退。
李炎全身的汗毛瞬间炸起,后颈汗毛根根竖立,皮肤泛起鸡皮疙瘩,耳后腺体分泌出微咸的冷汗。
那是他在另一条时间线、或者说另一个轮回里被彻底改造后的残影。
对方没有动作,只是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根据口型分析,那是:“快走。”
风一吹,那黑色的身影竟像被搅乱的烟雾,迅速溃散成无数细小的黑色砂砾,消失在臭豆腐摊位的油烟中——砂砾坠地时发出极细微的“簌簌”声,如同干枯的蝉蜕剥落。
李炎死死攥紧了手中的竹签,指节泛白,竹刺扎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而真实的刺痛。
系统的UI确实熄灭了,但这座城市作为“实验场”的齿轮,似乎因为他的“违规操作”,正开启了某种疯狂的补偿机制。
远处,市府广场那座沉寂了数小时的钟楼,顶端突然亮起了一道猩红色的微光。
那光芒在浓雾中扩算,像是一只在黑夜中缓缓睁开的、充满血丝的眼睛。
此时,天空中压抑已久的云层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第一滴冰冷的雨珠砸在了李炎干涩的眼角。
接着,密集的雨幕再次席卷了这座看似宁静的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