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回头,只是拢了拢风衣的领口,布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颈后汗毛微微立起。
他站在医院后巷的梧桐树影里,直到那抹银光彻底融进暮色。
然后拦下一辆顶灯泛黄的旧出租,报出城西老修车铺的名字。
司机从后视镜瞥他一眼:“刚躲完雨?”李炎摸了摸发潮的鬓角,笑了:“嗯,躲完了。”——雨汽蒸腾的湿重还黏在衬衫领口,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是方才咬破的嘴角渗出的血。
下午三点,李炎坐在街角的修车铺旁。
修车铺的小电视里正播着午间新闻。
画面抖动,模糊的监控录像里,两个身影并肩走出地道,背景是地裂缝隙中绿光熄灭的瞬间。
画面切回播音间,穿着挺括西装的男主持正在播报:“……关于近日发生的连环失踪案及非法实验组织,警方已取得阶段性突破,主要嫌疑人已在行动中死亡……”
李炎听着,嘴角勾起一抹痞气。
他知道在那间灯火通明的会议室里,那些他曾经的“上司”们正盯着他的背影,在通缉令与表彰信之间挣扎。
但他更清楚,当他踏出那个地底迷宫时,他留下的逻辑闭环已经让“李炎”这个身份在系统内彻底死去了。
高晴烟的短信在裤袋里震了三次。
最后一次,她发来一张照片:一辆蒙尘的二手摩托停在断桥入口,油箱盖敞开,旁边放着两顶头盔。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塞进帆布包最底层,拧开油箱,闻了闻汽油味——浓烈、刺鼻、带着金属冷感,足够跑三百公里。
夜色降临,青龙山的断桥旁,风声变得狂暴。
李炎跨上一辆老旧的摩托车,引擎发出的轰鸣声在山谷间激荡,震得他的手掌隐隐发麻,指关节与把手金属共振,嗡嗡作响。
高晴烟戴上那顶带有划痕的白色头盔,坐上后座,隔着风衣,他能感受到她双手环在腰间的力道——掌心温热,指节微凸,勒进皮带扣的硬棱里,传来清晰的压迫感。
“去哪儿?”她的声音在头盔里显得有些沉闷,呼出的热气在护目镜内凝成薄雾。
“不知道。”李炎拧动油门,排气管喷出一股浓烟,硫磺与燃烧机油的呛人气味扑面而来,“听说南边有个小镇,海鲜便宜,小吃很多……”
“可你身上,总有命案找上门。”她贴着他的背,轻声回了一句,发丝蹭过他后颈,微痒,带着海风的咸涩。
他笑了笑,眼底那抹原本属于系统的冷冽流光,此刻已被昏黄的尾灯完全覆盖。
摩托车灯划破浓稠的雨幕,像是一道微弱却坚定的流星,坠向远方漆黑的公路。
第七天清晨,车停在渔港斜坡上。
李炎用扳手卸下排气管锈蚀的挡板,金属刮擦声刺耳而真实;高晴烟蹲在一旁,把最后一叠现金数进铁皮盒,硬币碰撞的“叮当”声清脆利落,盒底垫着一层晒干的海带,散发出淡淡的碘香。
他们没说话。
海风卷着咸腥扑来,吹干了他额角未愈的擦伤结痂,结痂边缘微微发痒,像有蚂蚁在爬。
七日后。
某滨海小镇的渔市,清晨的喧闹声伴着浓烈的鱼腥味和海水的咸湿——那咸是粗粝的、带着浮游生物腐烂微酸的,吸进肺里,舌根泛起海藻的微涩。
一间名为“老板今日休业”的小餐馆门口,李炎正慢吞吞地收起遮阳伞。
伞骨有些生锈,撑开时发出的干涩声响让他撇了撇嘴,锈粉簌簌落在手背上,微凉,带着铁腥气。
柜台内,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被海风吹得翻开了页。
那是高晴烟的新书草稿,最后一页用褪色的圆珠笔工整地写着一行字:
“真正的侦探,始于人心,终于人性。”
同一时刻,市图古籍修复室。
实习生小陈正用软刷清理《城市异闻录》霉斑,毛笔尖无意蘸了点李炎昨日送来的、混着海盐结晶的旧稿纸浆——当她提笔补全扉页虫蛀空缺时,墨迹竟自行蜿蜒,写下了那行字;笔锋过处,纸面微潮,墨香混着海盐的凛冽,在空气中凝成一道转瞬即逝的凉意。
而在几百公里外的市图书馆。
古籍区那本常年无人问津、甚至书脊都有些霉斑的《城市异闻录》里,扉页上悄然浮现出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字迹略显潦草,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散漫:
“他回来了,只是这次,没人认得他。”
窗外,一阵海风吹过,书页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个被遗忘的魂灵在齐声低语。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