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条刚出锅的焦脆声在齿间炸开,裹挟着滚烫的油汁溅在舌尖,李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丝丝缕缕地哈着热气。
这种烫,是真实的。
他捏着那根被牛皮纸浸透了油渍的油条,指腹能感受到面粗粝中带着微黏,像砂糖混进温热的猪油。
塑料凳的腿儿在不平整的青石板上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钝响,震动顺着尾椎爬上来,让他意识到自己正实踏实地坐在这个满是烟火气的早市,而不是那个冰冷、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的数字领域。
高晴烟走过来时,米色风衣的下摆掠过积水未干的地面,带起一阵细微的水声,水珠迸溅在脚踝上,凉得人一颤。
她发梢上挂着几颗细小的水珠,像是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银芒,鼻尖萦绕着雨水与洗发水混合的清苦皂角香。
李炎没抬头,视线落在桌角那部手机上。
屏幕闪烁着,“市局刑侦支队”六个字在震动中微微位移,嗡鸣透过桌面直抵指尖,像一只困兽在玻璃牢笼里叩击。
“你真不接?”高晴烟坐在他对面,指尖习惯性地在木纹桌面上轻轻敲击,指甲与松木纤维摩擦,发出沙沙的微响,节奏如心跳。
“接了就得回去。”李炎把油条前端摁进那一小碟红亮粘稠的辣酱里,指尖沾了一点红油,微粘,带着一股辛辣的酱香味,舌根泛起灼烧般的麻痒,“回去了,就得继续当那个‘神’。他们需要一个无所不知、永远正确的英雄,但我现在只想吃这碗豆浆。”
他端起瓷碗,大口咽下。
温热的豆浆顺着喉咙滑进胃里,那种被填满的踏实感,比系统升级时的奖励更让他觉得充实——豆脂的微甜在唇齿间化开,碗沿残留的粗陶涩感刮过下唇,暖意从腹腔缓缓升腾至耳后。
“可你现在这样子,像个逃兵。”高晴烟轻笑,眼神却穿过他,看向远处广场上正由重型吊车清理的钟楼基座。
“逃兵吗?我认为是毕业。”李炎抹了抹嘴,视线里,那座被烧黑的基座像是一块巨大的墓碑,焦糊味混着金属熔渣的刺鼻气息,隔了半条街仍钻入鼻腔,“案子破了,那个‘乌托邦’的服务器烧成了一地渣子,死人该安息,活人……该交卷了。”
两人起身,并肩走进老城区纵横交错的巷弄。
墙皮脱落的红砖房之间,晾衣绳横七竖八,滴落的水滴砸在路边废弃的铁桶上,叮当作响,余音在窄巷里撞出三重回声。
李炎路过一家大门紧闭的录像厅,那扇掉漆的铁门缝里,塞着半截褪色的《警匪喋血战》海报。
海报上的男主角持枪对峙,眼神凌厉得有些滑稽,油墨剥落处露出底下泛黄的纸基,散发出陈年胶水与霉变棉纸的微酸。
高晴烟忽然停下步子,后背靠在粗糙的灰墙上,目光投向李炎:“你说……如果我们没遇见呢?”
“那你现在应该在写你的新书。”李炎停下脚步,皮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沙沙声,鞋跟碾过一颗嵌在缝隙里的碎玻璃,发出细微的“咔”响,“书名我都替你想好了,《论都市异能犯罪的心理动因》,那是畅销榜首的位子,拿奖拿到你手软。”
“我说认真的。”她眼里的笑意散去,瞳孔里倒映着李炎被晨光勾勒出的侧脸,睫毛投下的阴影随呼吸微微翕动。
李炎沉默了片刻。
他蹲下身,从碎石堆里捡起半块发红的断砖,在那截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水泥地上,缓慢而费力地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
砖石与地面磨擦的刺耳声在静谧的巷子里回荡,扬起一点微呛的粉尘,钻进鼻腔时带着铁锈与红壤的腥气,喉头泛起微土味。
“会。”他站起身,拍掉掌心沾染的红砖粉末,指腹传来颗粒刮擦的粗粝感,“只要有人被害,总会有人想查真相。有没有那个系统,区别只是我是跑着去,还是飞着去。”
他沿着青石巷快步西行,绕过三处监控盲区,数清两轮巡逻间隔——七分钟。
铁皮围挡西侧第三块板,锈蚀最重,指尖一顶便向内凹陷半寸,铁腥味瞬间涌上舌尖;他侧身滑入时,听见自己心跳压过了远处菜市场的剁肉声,鼓膜嗡嗡作响,尾椎骨贴着冰凉铁皮,激起一阵细密战栗。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滨河医院的旧址被巨大的蓝铁皮围挡圈了起来。
李炎避开巡逻的保安,从一处松动的铁皮缝隙钻了进去。
停尸房的铁门半挂在轴承上,风一吹,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像钝锯割开生锈的骨头。
这里的空气依旧沉闷,混杂着泥土的潮气和一种陈年福尔马林的淡影——那气味微苦微辛,吸进肺里时喉管发紧,仿佛有细绒毛在刮擦。
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瓶。
瓶子里盛着一抔细如齑粉的灰烬,那是昨夜地下大厅崩解后,他从主控台残骸上亲手捧起的。
“这是记忆的灰。”李炎蹲在墙根的藤蔓旁,用手指刨开一处湿软的泥土。
泥土微凉,钻进指甲缝里的感觉让他皱了皱眉,指尖触到一块半腐的树根,滑腻而韧,带着腐殖质的微甜土腥。
他把灰烬倒进坑里。
没有金光,没有系统提示,只有微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草叶边缘锯齿刮过手背,留下微痒的细痕。
“九个案子,九段回溯。”他低声自语,声音被空旷的走廊吸收,余音在耳道里嗡鸣,“我签到最后一次,不是为了要奖励,是为了说一声:我记住了。”
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刻,视网膜边缘似乎掠过一道极淡的、带着0.5℃微凉的银色光点。
那光点在半塌的门框边一闪而逝,像是某种银色饰品折射的残影,鼻腔深处倏然泛起二十年前新拆封碘伏棉球的凛冽气息。
他知道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