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碾过老城区湿漉漉的青石板,发出低沉而扎实的“啪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浸透晨露的苔藓上,微滑、微凉,石缝里渗出的水汽顺着鞋帮爬进脚踝,带着铁锈与陈年雨水的腥气。
那股浓郁的、甚至有些刺鼻的油烟味像一张温热的网,兜头罩住了李炎;空气里还浮着刚炸好的面衣焦香、葱花爆锅的噼啪余响,以及隔壁糖芋苗摊飘来的甜腻暖雾,混成一股黏稠的、活生生的市井呼吸。
他感到胃部那团痉挛的饥饿感在闻到臭豆腐特有的发酵酸辣味时,终于变成了一种踏实的钝痛——舌尖无意识地顶住上颚,喉结滚动,连耳道里都泛起微微的嗡鸣。
街角的简易摊位旁,折叠塑料凳的腿儿在不平的地面上摇晃,每一次微颤都透过臀部传至尾椎,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咯吱…咯吱…”声。
李炎坐下时,指尖无意间蹭到了油腻的桌面,那层滑腻的、混着陈年调料味的触觉让他紧绷了一夜的后颈稍微松弛了些——指腹还沾着一点暗红油渍,微黏,微烫,像一小片未冷却的炭灰。
面前的两串臭豆腐还滋滋冒着残余的油泡,黑色豆腐块被炸得表皮蜷曲,辣椒酱的焦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凑近时,热气裹着芝麻粒的微糙感扑在睫毛上,耳畔是油星迸裂的细微“噼啵”声。
“慢点吃,也不怕烫了舌头。”
略带沙哑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尾音被晨风揉得稍薄,像一张薄纸擦过耳廓。
高晴烟拎着一个被蒸汽打湿的透明塑料盒,塑料带勒在她白皙的指关节上,印出几道红痕——盒盖边缘凝着细密水珠,一滴滑落,在她手背留下蜿蜒的凉痕。
她一屁股坐在那张嘎吱作响的凳子上,把肠粉推到他面前,顺手抹了一下额角沾上的湿气;指尖掠过皮肤时,带着蒸笼水汽的微润与体温的微灼。
“给你带了这份。昨晚你那动静,我在几条街外都能听见。”她盯着李炎,瞳孔里映着清晨微弱的曦光,眼神里透着股看穿一切的冷静——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像小石子一颗颗坠入静水。
李炎没去碰肠粉,他盯着远处市府广场的方向。
那里的钟楼残骸像一截断掉的焦黑指骨,倔强地指着天空;风从断口灌入,发出空洞悠长的呜咽,仿佛整座废墟都在缓慢喘息。
即便隔着这么远,他依然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壳里,有一种极细微、极高频的震颤——不是震动,而是皮肤下神经末梢被高频电流舔舐般的麻痒,连牙槽都微微发酸。
那是地面裂缝里游走的绿光,如同某种寄生在城市深处的巨兽,正随着紊乱的脉搏在苟延残喘;光晕掠过巷口晾衣绳上悬垂的湿衬衫时,布料纤维竟泛起蛇鳞般的幽微反光。
“怕吗?”李炎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吞了把粗砂,“这步跨出去,可能连轮回的机会都没了。”
高晴烟撕开一包辣条,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小块;牙齿碾碎膨化面衣的“咔嚓”声清晰可闻,甜辣味随即在空气中漾开,带着辣椒籽的微涩与麦芽糖的回甘。
“只要不是一个人走,就没那么多讲究。”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指尖不小心在李炎的袖口蹭了一点红油——那抹红在深灰风衣上洇开,像一滴未干的朱砂印。
他们起身,折回了那条隐秘的、被当地人称为“背叛者小径”的狭窄巷弄。
巷壁上的苔藓散发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指尖拂过时绒毛簌簌脱落,留下微痒的凉意;李炎背上的帆布包里,九份案件卷宗的边角硌着他的脊椎——硬质纸棱如钝刀,每一次迈步都带来一阵闷钝的压迫感。
那些纸张因为年代久远,透着一股干枯的草木味,混着霉斑的微酸与旧胶水挥发后的微苦;那是他用系统的力量换来的真相,也是他枷锁的碎片。
重返地下大厅时,那股熟悉且令人生厌的静电感再次爬上皮肤——汗毛根根竖起,耳后传来细微的“嘶嘶”声,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银针在轻轻刮擦表皮。
李炎没去碰中央那个已经开裂的水晶球,而是低头看向脚下的符文纹路。
他从帆布包里抽出第一份卷宗——“滨河医院·停尸房”。
“以前我签到,是等它给我施舍。”
李炎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蘸了一点地面凹槽里的积水,在冰冷的石板上缓缓写下那个案件的名称;指尖触碰到石板的瞬间,一种真实的、带着颗粒感的寒意顺着指神经直冲大脑——水珠沿指节滑落,留下冰凉的轨迹,石面粗粝的纹路刮过指甲盖,发出几乎不可闻的“沙…沙…”声。
他蘸水写下‘滨河医院·停尸房’,指尖却触到石板凹槽深处一道细微的划痕——和他昨夜摩挲其他八份卷宗封皮时,指腹感受到的同一道凸起纹路,分毫不差;那触感如一道微弱电流,倏然贯通十指与太阳穴。
“现在我要签到,是因为我记得。记得每一滴血溅射的角度,记得那个护士推车经过时,衣角被冷藏柜门夹住发出的那声轻微的嘶拉声——布料纤维绷断的‘嘶’,金属滑轨滞涩的‘嘎’,还有推车轮子碾过地砖接缝时那一声短促的‘咔’。”
随着他一字一句地复述,地面上原本黯淡的沟壑里,竟缓缓浮现出一层柔和的白光;光晕无声漫溢,却让空气骤然变得清冽,仿佛吸入一口雪松林间的冷雾。
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冷冰冰的等级播报。
空气中浮现出的影像虽然模糊,却无比真实:那是他凭记忆重构的逻辑链——光影交错间,尘埃在斜射光柱中悬浮、旋转,每粒都折射出不同角度的微光,像一场无声的微型风暴。
高晴烟站在一旁,看着那道白光映射出案发现场被忽略的每一个微小尘埃,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掌心渗出的汗液混着辣条碎屑,黏腻而微咸。
“你……你竟然真的不需要它了。”她喃喃道,眼中倒映出李炎那张被光影切割得棱角分明的侧脸;光斑在他睫毛上跳跃,像将熄未熄的萤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