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捷径,但也是笼子。”
李炎依次走过九个点。
每写下一个名字,他的脸色就苍白一分,但眼神却愈发清亮——眼白里浮起细密血丝,瞳孔却像被擦亮的黑曜石,映着符文流转的微光。
随着最后一个案发地点的完成,整个大厅的符文连成了一个完整的逆五芒星阵。
李炎左掌按向阵心裂痕,拇指指甲狠狠剜进自己掌心,一滴血珠坠入缺口——不是献祭,是校准;血珠滚落时拉出细长的猩红线,带着温热的铁锈腥气,砸在石面上“嗒”的一声轻响。
石板骤然灼烫,他腕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那不是幻听,是韧带与骨骼在超限负荷下真实的摩擦震颤。
那种原本试图向核心汇聚的贪婪能量,在李炎刻意留出的缺口引导下,开始像决堤的洪水,顺着城市的排水管网、光缆隧道、甚至老城区的地基,疯狂地向外宣泄。
她左手腕内侧,一道淡青色的旧疤蜿蜒如藤蔓,此刻正微微发烫——那是十年前‘祖宅地窖事件’后,族老烙下的‘归墟图式’活体拓片;烫感由浅入深,像一枚烧红的银针缓缓刺入皮下,牵动整条手臂的肌肉微微抽搐。
“你在把能量还回去?”高晴烟猛地醒悟,她迅速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咬破指尖,将一抹鲜红抹在纸上的祖宅祭坛图式上;血珠渗入纸纤维的“滋”声细微却清晰,指尖刺痛尖锐,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血脉被无形之手攥紧又骤然松开的虚脱感。
“乌托邦的根基是独占。现在,这股能量属于每一个人,或者说,谁也不属于。”
密集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响起——不是杂沓,而是军靴底橡胶钉敲击水泥地的“咔!咔!咔!”,节奏精准如秒针跳动,每一声都震得灯管嗡嗡共振。
那是整齐划一的步法,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纪律感。
数十名身穿笔挺警服的影子出现在门口,光线在他们胸口的警徽上折射出冰冷的光;金属徽章边缘锐利,反射的光斑在李炎眼角跳动,像一簇簇不肯熄灭的鬼火。
走在最前面的“局长”停下脚步。
他那张与李炎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怜悯的微笑:“Ω9,神不会感觉到饿,也不会感觉到痛。你选了一条最累的路。”
李炎站起身,随手拍掉裤腿上的灰尘;掌心拍打布料的“噗噗”声干脆利落,扬起几粒肉眼可见的灰白微尘,在斜射光柱里翻飞。
他看着对面那个完美的、冷漠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痞笑。
“确实……神不吃臭豆腐。”他感觉到口袋里那枚彻底熄灭的黑金芯片碎成了一摊粉末——指腹捻动时,是细腻如雪、微凉微涩的触感,“而且,神也不会明白,为什么女朋友会把辣椒油蹭在我最贵的一件风衣上。”
他猛地发力,将手中最后一份卷宗撕成了无数洁白的纸屑;纸页撕裂的“嗤啦”声尖锐刺耳,碎屑纷扬而起,带着旧纸张特有的微尘气息与墨香,在大厅紊乱的气流中飞旋,遮蔽了视线——有几片掠过脸颊,轻痒如蝶翼。
高晴烟的血滴入阵心,整座城市发出了一声来自地底深处的、沉闷如雷鸣的震颤;脚下的石板剧烈震颤,连牙关都控制不住地磕碰出“咯咯”声,远处玻璃窗传来遥远而持续的嗡鸣。
远方,曾经高耸的实验室火光冲天,钟楼的最后一声余响在空气中激起肉眼可见的涟漪——空气如水波般扭曲,光线被拉长、抖动,仿佛现实本身正在屏息。
当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出那条阴冷的地道时,第一缕纯粹的、不带任何电子干扰的阳光打在李炎脸上;光热毫无阻隔地倾泻而下,皮肤迅速升温,鼻尖那一抹清晨的微凉被温柔覆盖,睫毛投下的阴影在颧骨上轻轻颤动。
手机在兜里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市局刑侦支队”的字样;震动频率急促而固执,隔着布料撞击大腿,像一颗不肯安分的心脏在跳。
“李炎!港口区出事了,抛尸案,马上归队!”
他盯着那个号码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那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快——笑声出口时,胸腔震动,连带着肩胛骨都微微发麻。
他没接电话,而是反手牵起高晴烟那只还沾着干涸血渍的手,朝着那条正慢慢苏醒的、充满生活琐碎气息的小吃街走去。
“告诉他们,我请假了。今天,有人过生日。”
而在那间荒废了十年的滨河医院停尸房内,一滴冷凝水从锈蚀的管道上坠落——“嗒”。
就在他指尖离开石板的最后一瞬,那被九次记忆重写的符文沟壑里,析出了一粒比尘埃更微小的、带着消毒水余味的银色光点;光点悬浮半秒,缓缓旋转,散发出0.5℃的微凉,鼻腔深处倏然泛起二十年前新拆封碘伏棉球的凛冽气息。
在那一秒的静谧中,一个穿着白大褂、笑容温婉的虚影在光柱中一闪而逝——那是他记忆中护士长最后一次查房时,袖口别着的银杏叶胸针折射晨光的形态;金属边缘锐利,叶脉清晰,反光掠过视网膜时,留下一道短暂却灼热的金色残像。
老城区的清晨,第一批蒸笼被掀开,浓郁的白雾在晨光中升腾,将整条街道搅动得影影绰绰;雾气裹挟着米香、肉汁香与竹屉的微涩木质香,扑在脸上,温润而厚重,像一张柔软的、活着的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