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看着那张琴胚。腹腔只挖了一小部分,但已经能看出凹凸的雏形。
“詹老,这个过程,我能记下来吗?”他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钢笔。
“记吧。”詹云鹤摆摆手,“不过记了也没用。这东西,得手把手教,还得自己上手做。光看字儿,学不会。”
“我知道。但记下来,至少以后如果有人想学,知道该从哪儿开始问。”
詹云鹤没说话,走到炭炉边倒了缸热水,慢慢喝着。
何雨柱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
工具规格、下刀角度、注意事项,还有詹老说的那些“行话”——“肉”、“关隘”、“活气”。
他写得简练,但关键点都抓住了。
写完,他合上本子:“詹老,我下周这个时间再来,您看行吗?”
“来吧。”詹云鹤放下缸子,“不过别带东西了。我这儿什么都不缺。”
“好。”
离开小院时,快十一点半了。
何雨柱开车往回走,路上经过副食店,想起母亲昨天说酱油快用完了,便停车买了一瓶。
回到家,午饭刚做好。
白菜粉条炖豆腐,蒸了一锅米饭。
核桃已经回来了,正趴在茶几上玩几个玻璃弹珠。
“回来了?”刘艺菲给他盛了碗饭,“上午顺利吗?”
“顺利。”何雨柱洗了手坐下,“詹老开始教核心步骤了。”
“那好。”刘艺菲没多问,夹了块豆腐放到他碗里。
“妈说晚上想吃点清淡的,我熬个粥?”
“行。”
吃完饭,何雨柱陪着核桃玩了会儿弹珠。
小家伙手还笨,总是弹不准,但乐此不疲。
下午,他去了趟文化局,办公室里很安静。
他把上午的记录整理了一遍,誊抄到正式的记录本上。
有些细节,他靠记忆做了补充——那些通过感知“看”到的、詹老没有明说但很重要的东西。
写完,他拉开抽屉,把记录本放进去。
抽屉里已经有了好几本类似的册子。
窗外天色渐暗。他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忽然想起什么,又打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末尾添了一行字:
“琴人詹云鹤,年六十七,居西城。子在外,侄亦在外。技将绝。”
钢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他才合上本子。
正月十三,元宵节前两天。
何雨柱又去了詹家小院。
槽腹已经挖了一半,詹云鹤让他试着动了几刀。
很小心,只挖那些不太关键的位置。
“手腕再松一点。”詹云鹤站在旁边看。
“对,就这样。感觉到木头‘让’刀了没?”
何雨柱专注着手上的动作。
凿子切入木头,一种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反馈从刀柄传到手心——这里木质硬一点,那里松软一点。
他调整着力道,跟着木头的“脾气”走。
詹老说的“让”,他大概明白了。
挖了七八刀,詹云鹤叫停:“行了,今天练到这儿。记住这手感。”
何雨柱放下工具,手指还有些微微发抖——不是累,是高度集中后的生理反应。
“您这手艺,教过别人吗?”他问。
詹云鹤正收拾工具,动作顿了顿:
“年轻时带过两个徒弟。一个五三年得病没了。一个……六零年,说这行没前途,改行去学开车了。后来再没带过。”
他说的很平淡,但何雨柱听出了平淡底下的东西。
“现在想学的人,少了。”何雨柱说。
“不是少了,是没了。”
詹云鹤把工具一样样摆回架子。
“我儿子上次写信,说他们厂新进了机器,一个机器就抵以前一百个人的活儿。你说,谁还愿意坐在这儿,一刨子一凿子地磨木头?”
何雨柱没接话。他看着工台上那张琴胚,腹腔的凹凸在光线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但有些东西,机器做不了。”他最后说。
詹云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正月十四,元宵节前一天。
何雨柱下午去的。槽腹基本挖完了,詹云鹤正在做最后的调整。
他用一把小锉刀,这里磨掉一点,那里修整一下,动作精细得像在雕玉。
“来,听听。”他敲了敲琴胚的不同位置。
声音已经和之前完全不同。
不再是沉闷的咚咚声,而有了层次——有的地方清脆,有的地方浑厚,但整体上是和谐的。
“好音色。”何雨柱说。
“还早呢。”詹云鹤放下锉刀,“等上了弦,调了音,才是它真正的声儿。”
他把琴胚小心地放到一旁架子上,用布盖好:
“今天就这样。明天元宵节,你别来了,在家过节。”
“好。”何雨柱应道,“您也过节。”
“我有什么好过的。”
詹云鹤摆摆手,但语气并不落寞。
“煮碗元宵吃就得了。”
离开时,何雨柱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詹云鹤正蹲在炭炉边添炭,佝偻的背影在冬日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正月十五,元宵节。
晚上,何家又聚在堂屋里。
这次没做那么多菜,就是几个家常小炒,主食是汤圆——这次是芝麻馅和豆沙馅两种。
“雨水和维钧去看灯会了?”母亲一边盛汤圆一边问。
“去了。”刘艺菲笑道,“说去北海那边看,人估计不少。”
“年轻人,爱热闹。”何其正说着,接过一碗汤圆。
核桃今晚格外兴奋,因为被允许晚睡一会儿。
他坐在何雨柱腿上,小手扒着桌沿,看碗里白胖的汤圆。
“爸,吃那个。”他指指芝麻馅的。
何雨柱舀起一个,吹凉了,小心喂给他。
核桃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他赶紧舔。
“慢点,别烫着。”
一家人吃着汤圆,聊着闲话。
窗外的夜空偶尔亮起烟花,红的绿的,炸开又消散。
“明年等粟粟大点了,咱们也带孩子们去看看等会。”母亲说。
“好。”何雨柱应着,又舀起一个汤圆。
吃完汤圆,收拾完碗筷,已经八点多了。
核桃开始揉眼睛,困了。
何雨柱抱着他去洗漱,然后送回小楼睡觉。
等他再回到堂屋时,粟粟也已经睡了,刘艺菲正和母亲轻声说话。何其正在看报纸。
壁炉里的火还烧着,不时噼啪一声。
何雨柱在炉边坐下,看着火光。
忽然想起詹云鹤那个冷清的小院,不知道那碗元宵,他煮了没有。
雨水也赶在十点前回来了。
正月十五,就这么过去了。年,正式过完了。
夜深了,各屋的灯陆续熄灭。
胡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何雨柱躺在床上,闭着眼,但没立刻睡着。
脑子里浮现的是琴胚内部的那些线条,是凿子切入木头时的手感,是詹老说的“让”和“活气”。
这些细节,他得记牢。
不只是为了记录。
他翻了个身,轻轻揽住身边的妻子。刘艺菲在睡梦中动了动,靠近他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