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早上飘了点细雪。
前鼓苑胡同7号院里,何雨水推着自行车出门时,回头喊了声:“妈,我今天可能晚点回来!”
“知道了,路上慢点!”母亲在厨房里应着。
堂屋里,刘艺菲抱着粟粟,正在看一份教学计划。
粟粟五个多月了,能稳稳地靠在妈妈怀里,小手抓着一块软布玩具。
“今天开学?”何雨柱从后院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嗯,教师会。明天学生报到。”
刘艺菲抬头:“你呢?去局里?”
“上午去一趟,下午有点别的事。”
何雨柱把文件夹放在桌上:“核桃呢?”
“跟爸去胡同口了,说要看人家怎么修自行车铃铛。”
正说着,何其正牵着核桃的手回来了。
小家伙手里攥着个旧铃铛,摇起来叮当响。
“王师傅给的,说用不上了。”何其正笑道,“这下可好,一路摇回来的。”
核桃很得意,又使劲摇了几下,看起来傻傻的。
早饭吃完,各忙各的。
何雨柱开车去了文化局,处理完几份文件,中午回家吃了饭。
下午一点多,他又出门了。
白色皮卡在西城那条窄胡同口停下时,细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一层白。
詹云鹤家的院门半掩着。
何雨柱敲了敲,推门进去。
院子里的雪扫过了,堆在墙角。
炭炉烧着,铁皮水壶冒着热气。
詹云鹤正蹲在东厢房门口,摆弄几个瓦罐。
“詹老。”何雨柱招呼。
“来了。”詹云鹤没抬头,继续手里的活,“正好,来看看这个。”
何雨柱走近。
瓦罐里装的是粘稠的液体,深棕色,泛着特殊的光泽。
旁边还有个小石臼,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生漆。”詹云鹤指指瓦罐:“这是调好的,加了桐油和猪血。旁边那是鹿角霜,碾碎的。”
他拿起一根木棍,在漆里搅了搅。液体很稠,拉起细丝。
“合琴用的就是这。古法,不加一滴水,不用一根钉。”
詹云鹤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今天教你调漆灰。”
两人进了东厢房。工台上,那张挖好槽腹的琴胚已经准备好。
旁边摆着几个小碗,还有一把特制的刮刀——刀身宽而薄,边缘磨得极利。
“看好了。”詹云鹤戴上副旧手套,先往一个小碗里舀了些鹿角霜粉末,然后慢慢倒入生漆。
他用一根细竹片开始搅拌。
动作很慢,很有耐心。
粉末和液体逐渐混合,从稀到稠,最后变成一种膏状物。
“比例全凭手感。”
詹云鹤一边搅一边说:“漆多了,干得慢,灰胎软。霜多了,干得快,但脆。得正好。”
他搅了足有十几分钟,膏体变得均匀细腻,泛着温润的光泽。
放下竹片,他拿起刮刀,舀起一点漆灰,抹在琴胚的腹腔边缘。
“从这里开始。”他说:“薄薄一层,刮匀。不能厚,厚了影响音。不能薄,薄了粘不住。”
刮刀在木面上移动,留下一道均匀的灰层。
詹云鹤的手极稳,力道均匀,灰层薄得几乎透明,但处处覆盖。
何雨柱看得仔细。他的目光跟着刮刀的每一次移动,同时,更深层的感知展开。
在他的感知中,漆灰的厚度不再是肉眼判断,而是精确到微米级别的数据。
詹老手下,灰层的均匀度近乎完美——最厚处与最薄处相差不超过零点二毫米。
刮刀的每一次角度调整,每一次力道变化,都与木面的微小起伏完美贴合。
这不是技巧,这是几十万次重复后,手与材料之间建立的、近乎本能的对话。
詹云鹤刮完腹腔的一侧,停下来:“你来试试。”
何雨柱接过刮刀。很沉,刀身冰凉。
他学着詹老的样子,舀起一点漆灰,抹在另一侧边缘。
第一刀下去,手感生涩。
漆灰的粘稠度、刮刀与木面的摩擦感,都需要重新适应。
他放慢动作,手腕放松,凭感觉调整着角度。
詹云鹤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刮了几刀,何雨柱渐渐找到点感觉。
他能“看见”自己刮出的灰层——还不够均匀,有的地方略厚,有的地方太薄。
他停下来,用刮刀边缘小心修整。
“别修。”詹云鹤忽然开口:“刮下去就是刮下去了,修修补补反而更糟。记住这一刀的感觉,下一刀调整。”
何雨柱停住动作。
他看着自己刮的那片区域,明白了詹老的意思。
手艺是连续的、流动的,不是一蹴而就的完美,而是一刀一刀积累起来的“正确”。
他继续刮。这次不再停顿,也不再回头修整。
手腕跟着感觉走,刮刀平稳移动。
等刮完这一侧,他放下工具,仔细看自己的成果。
灰层整体均匀,但细看还是有不完美的地方。
“可以。”詹云鹤评价道:“第一次能刮成这样,算有天分。”
他走到工台另一边,开始刮琴面的部分。
何雨柱站在旁边看,同时在心里复盘刚才的手感——下刀的角度、用力的轻重、漆灰在刀下的流动感……
一个下午,两人轮流刮灰。
一张琴的灰胎要上很多层,今天只是第一层。
结束时,琴胚表面覆盖了一层极薄的、均匀的灰白色。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詹云鹤摘下已经沾了不少漆的手套。
“这层得阴干,不能晒,不能烤。等三天,干透了,再上第二层。”
他走到炭炉边倒水喝。何雨柱也跟过去。
“詹老,像这样一张琴,从选材到完工,要多久?”他问。
“看人,看料,看天。”
詹云鹤喝了口水。
“快的,一年。慢的,两三年也正常。我父亲做过一张,前后四年。”
“这么久?”
“急不得。”詹云鹤放下缸子:“木头要静,漆要干,音要养。一急,就毁了。”
天色暗下来。何雨柱告辞离开。
开车回家的路上,他还能闻到自己手上那股淡淡的生漆味——虽然戴了手套,但多少沾上一些。
正月十八,他又来了。
第一层灰胎已经干透,颜色变深了些。
詹云鹤检查了一遍,用小锉刀修掉几处不平整的地方,然后开始上第二层。
这次漆灰调得更稠一点。
工序一样,但要求更高——第二层要把第一层的微小瑕疵盖住,同时不能太厚。
何雨柱上手时,明显感觉比上次熟练。
刮刀的重量感、漆灰的粘稠度、木面的弧度,这些信息在手里变得清晰。
他刮出的灰层均匀度提高了很多。
詹云鹤看着,没评价,但眼神里有些东西。
刮到一半,休息时,两人坐在院里。
炭炉上的水开了,詹云鹤冲了两杯茶。
“何同志。”他忽然开口,用了个比较正式的称呼。
“您说。”
“你学这个,到底图什么?”
詹云鹤看着杯里的茶叶:“文化局的工作,体面。你看着也不像缺钱的。费这工夫学这个老掉牙的手艺,值吗?”
何雨柱沉默了几秒。
“詹老,您觉得这手艺老掉牙吗?”他反问。
詹云鹤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有些涩:“我要觉得它老掉牙,早就不做了。”
“那您为什么还做?”
“……”詹云鹤喝了口茶,看着墙角那堆琴材:
“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说,詹家做琴,做了十一代。不能断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可现在看来,怕是要断了。”
“为什么?”
“时代不一样了。”詹云鹤说得平静。
“现在讲机器,讲效率。一张琴做几年?没人等得起。再说,有多少人还听这个?年轻人听戏的都少了,更别说琴。”
何雨柱没立刻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学这个,不为谋生,也不为扬名。我就是觉得,有些东西,该有人记得它怎么来的。”
“记得有什么用?”
“不知道。”何雨柱说得坦诚:“但要是连记得的人都没了,那它就真的没了。”
詹云鹤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你这话,实在。”
休息完,两人继续干活。
这次詹云鹤的话多了些,开始讲一些细节。
怎么判断漆灰干透了没有,怎么处理边角这些难刮的地方,什么天气最适合上灰胎……
何雨柱一一记下。
正月廿一,上第三层灰胎。
这次詹云鹤让何雨柱独立调漆灰。
比例、搅拌时间、浓稠度的判断,全让他自己来。
何雨柱做得很慢。舀鹿角霜,倒生漆,搅拌。
他调动了全部注意力,感知着混合物每一刻的变化——粉末与液体的融合程度、粘度的增加、光泽的变化……
搅了将近二十分钟,他觉得可以了,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