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金色的通道流光如同退潮般消散于舷窗边缘,最后一缕异彩被冰冷、熟悉的黑暗所取代。“追光者”号——这艘仅存外壳、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的金属残骸,如同被宇宙巨兽咀嚼后吐出的骨骸,在常规空间引擎最后一阵苟延残喘的嘶鸣中,踉跄着滑入“家园”星系的外围引力场。
家。这个字眼在贺骁的喉咙里滚了滚,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终究没有说出口。乔野的指尖悬在几乎失效的长程扫描阵列控制钮上,微微颤抖。沈寂灰黑色的眼眸倒映着观察窗外那片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星空,寂灭的旋涡缓慢转动,如同冰封的湖面下暗流涌动。
没有预想中的迎接,没有闪烁的导航信标,没有穿梭机往来如织的繁忙景象。只有死寂。比“源点”外围的虚无更令人窒息的、属于文明凋零后的死寂。
曾经作为“家园”星系防御前哨和交通枢纽的几座小型轨道站,如今只剩下扭曲的金属骨架,如同被巨兽撕碎的昆虫残骸,在恒星遥远的光芒下缓缓漂移,碰撞,无声地诉说着最后的惨烈。更远处,那些原本该有采矿平台或科研前哨的小行星带,空空荡荡,只有破碎的冰岩和金属残片,无声地证明着撤离的仓皇,或者……毁灭的彻底。
“能量读数……极低。大规模生命信号……无。残余辐射指数符合‘主宰’次级爪牙‘湮灭者’的袭击特征,时间推测……在我们离开后不久。”乔野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金属,每一个字都耗尽他全部的力气。他调出勉强修复的被动传感器数据,将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红色区域投影在主屏上。那是能量爆发残留的疤痕,是战舰解体的坟场,是城市穹顶破碎后的冰冷真空。
“家园”星,那颗曾经蔚蓝、如今只在记忆里鲜艳的星球,悬浮在视野中央。但她已不再是从前的模样。大气层浑浊不堪,遍布着不祥的灰绿色斑块,那是“主宰”低等污染孢子云残留的痕迹。地表看不到往昔城市群的辉煌灯火,只有一片片丑陋的、仿佛熔岩冷却后留下的焦黑伤疤,以及零星闪烁的、微弱的、或许是自动防御系统最后挣扎、又或许是幸存者聚集地的黯淡光点。星球背阳面,一道巨大到令人心悸的、斜贯星球的撕裂伤疤清晰可见,那是某种轨道武器或者巨型实体直接撞击留下的永久创伤。
“追光者”号残破的躯体掠过一片曾经是第三舰队锚地的空域。这里曾是“家园”最繁忙的空港之一,此刻只剩下无数战舰的残骸,如同被顽童丢弃的玩具,杂乱无章地漂浮着。联邦制式巡洋舰的引擎段插在一艘灰塔突击舰的舰桥里;医疗船的白色涂装被爆炸撕开,露出内部焦黑的结构;运输舰的货舱门大敞,里面本该满载的补给和难民,如今只剩下凝固的冰晶和飘荡的碎片。偶尔,能看到一两个密封性完好的逃生舱,但生命信号探测无一回应,它们只是钢铁棺材,在永恒的虚空中沉默漂流。
“左舷……三点钟方向,距离一万两千公里,残骸编号FNS-07‘坚定’号,是上官将军的旗舰……”乔野的声音哽住了。他看到了那艘曾经代表“家园”最高武力的巍峨战舰。此刻,它从中部断裂,前半截不知所踪,后半截残骸上,巨大的“守夜人”徽记斑驳破碎,但依稀可辨。舰体上布满了能量武器灼烧和实体撞击的可怕伤痕,可以想象它最后经历了何等惨烈的战斗。
贺骁的独臂死死抓住驾驶座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他虎目圆睁,赤红的血丝如同蛛网,死死盯着那片残骸,仿佛要将那惨状刻进灵魂深处。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一种冰冷到极致、沉痛到极致的死寂,在他眼中凝结。沈寂默默移开了视线,灰黑色的眸子望向更深邃的黑暗,仿佛那无尽的虚空才能承载此刻心中翻涌的、几乎要冲破冰封的某种东西。
飞船继续向着“家园”星那微弱、但依旧存在的基地信标方向滑行。穿越行星轨道时,他们看到了更多。被放弃的轨道防御平台,炮塔歪斜,能量导管裸露;曾经郁郁葱葱的农业空间站,如今只剩下枯萎的框架和泄漏的循环液形成的丑陋冰晶;甚至还有几艘明显属于难民船的小型船只残骸,它们没能逃出星系,就在家门口被撕成了碎片。
每一片残骸,每一道伤疤,都在无声地呐喊,诉说着他们离开后,这里发生的、远比想象中更加惨烈的炼狱。他们带回了希望,但家园,已近乎焦土。
终于,“家园”基地那熟悉的、由小行星改造而成的巨大轮廓,出现在地平线尽头。但它同样伤痕累累。主体结构上布满了巨大的撕裂伤和爆炸痕迹,原本密集的炮塔阵列如今十不存一,外部船坞更是彻底化为扭曲的金属坟场。只有基地深处,少数几个区域,还闪烁着顽强的、有规律的灯光,如同垂死者最后的心跳。
“这里是……‘追光者’号……请求入港许可……重复,请求入港许可……”乔野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打开了几乎废弃的通讯频道。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数秒。就在希望即将再次沉沦时,一个沙哑、疲惫、却带着难以置信激动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在公共频道里:
“信……信号确认!是‘追光者’号的紧急频段!天啊……是你们?贺骁上尉?乔野中尉?还有……沈寂上士?你们……还活着?!”
是基地通讯官老陈的声音!那个总是笑眯眯、有点秃顶的老兵!
“是我们!老陈!我们回来了!”贺骁猛地扑到通讯器前,嘶哑的喉咙里爆发出压抑的低吼,独臂重重砸在控制台上。
短暂的嘈杂和难以置信的惊呼声从频道那头传来,夹杂着哭泣和激动的叫喊。随即,一个更加沉稳、但同样难掩颤抖的声音切入,带着最高权限的标识:
“贺骁上尉,乔野中尉,沈寂上士,我是指挥官李皓。欢迎回家……虽然,家已不似从前。”李皓指挥官,基地的二把手,上官将军牺牲后实际上的最高指挥官,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疲惫、悲伤,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微弱的欣慰,“导航信标已为你们重新校准,请跟随引导,在七号紧急泊位降落。那里相对完整……还有,请做好心理准备。”
“追光者”号沿着时断时续的引导信号,如同蹒跚的老人,缓缓驶入基地那如同巨兽伤口的入口。内部通道昏暗,应急照明是唯一的光源,墙壁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和临时修补的金属板。空气中弥漫着臭氧、金属熔化和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腐殖质气味。偶尔能看到穿着破损防护服、面黄肌瘦的基地人员,在阴影中投来惊愕、茫然、继而化为难以置信狂喜的目光。
七号泊位是一个位于基地深处、相对隐蔽的小型船坞,看来是少数在浩劫中得以幸存的设施之一。当“追光者”号那惨不忍睹的舰体,带着一身宇宙尘埃和能量灼痕,缓缓嵌入泊位卡榫时,厚重的隔离闸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冰冷与死寂暂时隔绝。
舱门开启的液压嘶鸣声,在此刻听来如同天籁,又如同丧钟。
贺骁第一个踏出舱门,独臂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能量手枪,尽管他知道这里应该安全。他脸上新添的伤疤、深陷的眼窝、以及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骇人火焰的虎目,让迎接的人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乔野跟在他身后,脸色苍白如纸,眼镜片后的眼睛红肿,嘴唇紧紧抿着,抱着一个简陋的数据储存装置,那是他从飞船残骸中抢救出的、记录了“源点”之行、林序兵解以及“平衡契约”核心数据的最后希望。沈寂最后走出,抱着他从不离身的“寂灭之吻”,灰黑色的眼眸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激动、或麻木、或绝望的脸,最终定格在人群前方那个身影上。
李皓指挥官站在那里。这位曾经以干练沉稳着称的指挥官,此刻看上去老了二十岁,鬓角斑白,脸上带着未愈的烧伤和深深的疲惫,但腰杆依旧挺得笔直。他身后站着寥寥数十人,有缺胳膊少腿的士兵,有满脸烟尘的技术员,有眼神空洞的平民,他们是“家园”基地最后的、也是最顽强的火种。
目光在空中交汇。没有激动的拥抱,没有劫后余生的欢呼。只有沉重的、几乎要将空气凝滞的沉默。李皓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在贺骁空荡荡的袖管上停顿了一瞬,在乔野怀中那简陋的数据储存器上掠过,在沈寂那冰冷死寂的眼神中探寻,最终,落在了他们身后那空无一人的舱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询问什么,但喉咙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之光,如同风中的烛火,摇曳着,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贺骁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