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计时如同悬在脖颈的铡刀,冰冷的数字每一次跳动,都在抽干指挥中心最后一丝空气。贺骁拄着拐杖,站在巨大的、布满裂纹的观察窗前,赤红的独眼倒映着外面漆黑宙域中,那片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由猩红标记组成的毁灭潮汐——灰烬舰队,来了。
没有警告,没有通讯,没有任何战争礼仪。毁灭的爪牙,向来沉默而高效。前锋的三个“剃刀”级突击舰编队,如同闻到腐肉气味的鬣狗,率先脱离主阵,以极不规则的规避机动,拖曳着惨绿色的离子尾迹,朝着“家园”基地残破的轮廓,发起了第一波试探性掠袭。它们速度快得惊人,在残骸带和小行星的阴影中穿梭,时隐时现,如同鬼魅。
“敌舰进入射程!相位切割炮充能迹象!目标锁定……东区三号、七号外围阵列!”雷达员的声音嘶哑尖锐。
“启动所有诱饵信号!干扰弹幕,最大密度!”李皓指挥官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炸响,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残存的基地防御系统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处还能运转的近防炮塔喷吐出孱弱的火舌,干扰弹如同受惊的鱼群,在虚空中炸开一团团绚烂而徒劳的光雾。
嗤——!嗤——!
数道惨绿色的、无声无息的能量束,如同死神的剃刀,轻易切开了干扰弹幕,精准地掠过基地外围。两座早已摇摇欲坠的自动炮塔无声地湮灭,化为两团膨胀的金属蒸汽。另一道光束擦过主能源管线外壁,留下深深的、闪烁着不祥绿光的熔蚀痕迹,基地内部灯光剧烈闪烁。
“损失评估!东区三号、七号阵列沉默!主能源管线外层防护破损17%!辐射泄露!”损管员的吼声带着绝望。
试探结束。掠袭的“剃刀”轻巧地划出弧线,在基地火力边缘挑衅般地徘徊,惨绿色的光学传感器冷漠地扫视着这片废墟,仿佛在评估从何处下口最为美味。它们在等待,等待主力舰队进入最佳射程,等待猎物在恐惧中崩溃。
“它们……在玩我们。”一名年轻的技术员看着屏幕上那优雅而残忍的死亡之舞,声音颤抖。
“闭嘴!”贺骁的低吼如同受伤的野兽,他独臂重重砸在控制台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看好你们的屏幕!老乔,还有多久?!”
乔野蜷缩在数据终端前,汗水几乎将他整个人浸透,脸色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他面前的屏幕上,无数行扭曲的、仿佛拥有生命的诡异代码疯狂滚动,与他指尖输入的指令进行着无声的、凶险至极的搏杀。他的太阳穴青筋暴起,眼角、鼻孔、耳孔都渗出了细细的血丝,那是精神力过度透支、乃至被“凋零之语”那充满恶意的信息逆流反噬的征兆。
“逻辑风暴……架构完成度89%……正在注入诱导参数……反制协议抵抗强烈……需要更多……算力……”他的声音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把非核心系统的能源全部切给老乔!快!”李皓厉声下令。
基地内部,更多的灯光熄灭,通风系统停转,维生系统功率降至最低。所有的能源,被孤注一掷地导向那台承载着乔野疯狂计划的中央处理器。乔野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但他灰败的眼睛却亮得骇人,死死盯着屏幕上那逐渐成型的、由无数悖论和逻辑死循环构成的、针对特定信息识别协议的“毒饵”。
“送葬者”级战列巡洋舰,那艘如同移动坟场的旗舰,终于缓缓驶入了最佳火力投射阵位。它庞大的舰体遮蔽了星光,舰艏那门令人望而生畏的、如同巨口般的“凋零”力场主炮,开始凝聚幽暗的、仿佛能吸走灵魂的光芒。周围护航的“墓碑”级重巡洋舰也调整姿态,冰冷的炮口齐齐指向摇摇欲坠的基地。
最终审判,即将降临。
“就是现在!”乔野嘶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敲下了最终的注入指令!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璀璨的能量光束。只有一股无形的、扭曲的、针对特定逻辑识别协议的“信息风暴”,以基地残存的通讯阵列为中心,如同投入静水中的一颗悖论石子,漾起无声的涟漪,精准地向着那片被标记的、因重力扰动和残骸遮挡形成的雷达盲区荡漾开去。
灰烬舰队的阵型,出现了刹那的、微不可察的“凝滞”。对于那些依靠冰冷逻辑和预设协议运行的“主宰”爪牙而言,这股直接冲击其底层敌我识别和战术链接协议的“逻辑病毒”,无异于在精密的杀戮机器中投入了一把沙子。虽然“病毒”的“毒性”和持续时间都极其有限,但这把沙子,被撒在了最精密的齿轮上。
盲区内,几艘“剃刀”级突击舰的规避机动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偏差,相互间的战术链接出现了不到0.1秒的延迟。而对于早已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极致、如同与狙击枪融为一体的沈寂而言,0.1秒,足够了。
基地最高点,破损的观测塔顶端。沈寂如同亘古存在的冰雕,与脚下冰冷扭曲的合金融为一体。狂风扯动着他破碎的衣角,却无法让他有丝毫动摇。灰黑色的眼眸透过“寂灭之吻”那经过特殊处理、足以在一定程度上抵消能量干扰和空间扭曲的狙击镜,死死锁定着一点三光秒外,那艘如同死亡象征的“送葬者”。
他的世界,在扣下扳机前的一瞬,收缩到了极致。视野中,只有目标。耳中,只有自己缓慢到近乎停止的心跳,以及血液流过血管的微弱声响。鼻端,是金属、尘埃和远处能量泄露的焦糊味。皮肤,感受着宇宙射线的微弱刺痛和脚下合金传来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因远处爆炸而产生的细微震动。所有的感官,所有的计算,所有的杀意,所有的“寂灭”之意,都凝聚在了那根冰冷的手指,和指尖下,那微微颤动的扳机上。
风向(宇宙粒子流紊乱度),湿度(背景辐射峰值),温度(枪管与环境的微差),重力(基地残存引力和星系引力叠加),科里奥利力(基地自转残量),能量衰减(一点三光秒的空间损耗),目标移动轨迹(基于敌舰引擎尾焰光谱和矢量推算),目标紧急规避预案(三种,概率分别为37.2%,41.5%,21.3%),护盾波动周期(0.47秒,薄弱点在0.12秒至0.18秒之间),甚至……敌方指挥官可能的心理反应时间(基于“主宰”爪牙的行为逻辑数据库残片分析)。
无数数据流在他冰冷的心湖中沉静地流淌、碰撞、推演,最终汇聚成一个唯一的、清晰的、冰冷的“点”。那个“点”,位于“送葬者”级舰体左舷第三主能量导管节点与备用重力场发生器耦合处的薄弱结合部,直径不超过四米。击穿那里,有73.8%的概率引发主能量回路过载连锁爆炸,有19.5%的概率导致重力场失控引发舰体结构崩解,有6.7%的概率……失败。
73.8%。够了。
沈寂的呼吸,在某个瞬间,彻底停止。心跳,近乎凝滞。整个世界,只剩下镜中那个缓缓移动的、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死亡坐标,以及指尖下,那需要灌注他全部精神、意志乃至生命本源,才能扣动的、重若星河的扳机。
“寂灭之吻”的枪身,那灰黑色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材质,自枪口开始,亮起了一道道细密、幽暗、如同血管搏动般的暗红色纹路。纹路迅速向枪身蔓延,所过之处,金属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呻吟。枪膛内部,被层层封印的、源自聂迟兵解时留下的那一缕最精纯的“寂灭”本源,被彻底激发、压缩、点燃!这不是常规的能量射击,这是将“终结”、“虚无”、“归于死寂”的意境,化为最纯粹、最极致的毁灭洪流!
“终末……模式。”沈寂的嘴唇无声翕动。
扳机,压下。
没有声音。没有后坐力。甚至没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