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啊……”一声压抑的、仿佛从灵魂裂缝中挤出的痛苦呻吟,从贺骁喉咙深处溢出。他独臂猛地抓住床沿,金属在巨力下发出呻吟。身体剧烈颤抖,汗水瞬间浸透了单薄的病号服。
“老贺!”乔野扑到床边,想要按住他,却被贺骁眼中那非人的、混乱燃烧的景象骇得后退半步。
贺骁没有看他。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医疗舱的合金墙壁,穿透了“载火者”号的舰体,死死地盯着舰队航行的前方,那片连传感器都无法窥探的、浓郁的黑暗。赤红的眼中,那些混乱的影像流转速度骤然加快,最终,定格在了一副画面上——
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绝对光滑、绝对黑暗的“平面”。它横亘在虚空之中,吞噬了所有光线,没有起伏,没有纹理,没有边界,如同宇宙被整齐地切去了一块,露出了其后纯粹的“无”。而在那“平面”的中心,隐约有一个极其微小的、不规则扭曲的暗影,正在极其缓慢地、如同心脏般搏动。每一次搏动,都让那“平面”泛起一圈几乎无法察觉的、连“黑暗”本身都仿佛被稀释的涟漪。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粘稠、充满了绝对“空无”与“终结”意味的存在感,如同实质的冰水,顺着贺骁那尚未完全恢复、却异常敏锐的灵魂感知,逆流而上,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那里……有东西……”贺骁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独臂死死指向观察窗外的黑暗,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在‘看’着我们……不……在‘吞’……”
话音未落,他猛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仿佛混杂了某些细微晶体的鲜血,身体一软,再次瘫倒在床上,眼神涣散,那混乱的影像也瞬间熄灭,只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空洞。
“医疗官!”乔野嘶声大喊。
但就在贺骁倒下的同时,整个舰队,所有还保持着最低功率运行的外部传感器,同时捕捉到了一个信号。不是回波,不是能量反应,而是一种引力层面的、极其细微、却规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震颤”。这震颤的源头,似乎就在舰队前方,那片被贺骁“看”到的、绝对黑暗的“平面”方向。
震颤的频率,与贺骁昏迷前,那个危险坐标光点的最终急促闪烁频率,完全一致。
“是它!”乔野瞬间明白,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个坐标标记的‘灾变’……不是固定的!它就在我们前面!这片‘寂静区’……是它的‘场’!它在等我们!或者……一直在‘跟着’我们!”
李皓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转向规避,原来毫无意义。他们自以为逃离了陷阱,却可能正径直驶向猎手张开的口中,甚至,猎手早已预料到他们的转向,提前移动到了这里。
“全舰队,紧急制动!所有能源优先供给护盾与引擎!准备规避机动!武器系统待命!”李皓的咆哮在死寂的通讯频道中炸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他声音发紧。
舰队笨拙地开始减速、转向。但在这片连感官都被剥夺、导航都失真的“寂静区”中,庞大的舰体动作显得异常迟缓、艰难。
而前方,那绝对黑暗的“平面”方向,引力震颤的幅度,开始以肉眼(或者说传感器)可辨的速度,缓缓增强。
如同沉睡的巨兽,翻了个身,睁开了眼睛。
冰冷、空洞、纯粹的“注视”,跨越虚空,落在了这支渺小的、挣扎的舰队之上。
“守望长存之路”的第二程,尚未见到路标,先遭遇了无形无质、却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无光之海”,与潜伏其中的、未知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