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光怪陆离的乱流中颠簸，仿佛被塞进滚筒，又像在无尽瀑布中坠落。耳边是无声的轰鸣，眼前是破碎的、拉长的、扭曲的光影。身体时而被拉扯到极限，时而又被压缩成一点。唯有胸口那“薪火引”令牌传来的一丝恒定暖意，以及体内混沌星璇缓慢而坚定的旋转，提醒着贺骁自我与存在的根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几个呼吸，或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脚下一实。
不是虚空悬浮的失重感，也不是坚硬冰冷的甲板触感，而是一种……略带弹性、带着微湿潮气、混合了尘土、机油、腐烂有机物、以及无数难以名状气息的、粗糙的、坚实触感。
同时，一股喧嚣的、混杂的、充满生机的、甚至是有些野蛮的“声浪”，如同被解除了静音的巨幕，轰然冲入耳中。
叫卖声，争吵声，金属摩擦声，不明生物的嘶鸣，能量装置低沉的嗡鸣，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某种大型机械运转的、有节奏的沉重撞击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庞大、混乱、却又奇异有序的、属于“人烟”的嘈杂背景音。
光线也变得不同。不再是归寂断层那永恒单调的墨黑，也不是“守望者”那静室柔和均匀的暖白，而是变得复杂、多变。头顶上方极高处，似乎有某种模拟的、但技术显然不算顶尖的“天光”，呈现出一种灰蒙蒙的、偏冷调的亮白色，像是多云天气的午后。但这“天光”被无数横七竖八、层层叠叠、由各种金属、管线、板材、甚至废弃飞船部件搭建而成的、错综复杂的建筑与结构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大块大块、边缘锐利、明暗交错的阴影。阴影中，又闪烁着各色各样的、自备的光源：霓虹招牌的炫目光污染，店铺橱窗的昏黄暖光，机械臂工作时的刺目焊光，以及某些生物或装置自身发出的、幽幽的磷光或冷光……
空气的味道更是复杂到难以形容。之前静室中那令人心安的古老书卷与檀香气味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劣质能量液挥发后的刺鼻甜腻，金属锈蚀的腥气，不知名食物烹饪混杂的油腻香味，某些生物体散发出的、或骚臭或奇香的体味，地下管道渗出的、带着霉味的潮湿水汽，以及最底层、那仿佛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难以祛除的、灰尘、汗水、机油与排泄物混合的、属于庞大聚居地底层的、特有“人味儿”。
贺骁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复杂的光线刺激下瞬间收缩又快速适应。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勉强可以称之为“街道”的、拥挤、肮脏、杂乱的通道边缘。脚下是某种粗糙的、暗红色的、似乎混合了金属颗粒与不明粘合剂的、被踩踏得油光发亮的地面。身侧是锈迹斑斑、焊接着各种附加结构的金属墙壁，墙壁上贴满了层层叠叠、新旧不一的涂鸦、通缉令、广告、以及意义不明的符号。
身前，是川流不息、奇形怪状、拥挤不堪的“人”流。
说是“人流”，其实生物形态千奇百怪。有和贺骁一样大体保持人形，但肤色、瞳色、发色、肢体细节乃至身高体型各异的“类人种”；有覆盖着甲壳、鳞片、羽毛或外骨骼的“异形种”；有半机械改造程度极高的“义体人”或“智械体”；有完全由能量或特殊物质构成的、形态不定的“元素生命”或“信息聚合体”；甚至还有一些被关在笼子里、或者用特殊力场束缚牵引着的、明显智慧不高但颇具威胁的、嘶吼挣扎的“生物货物”……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服饰，操着口音各异、甚至完全不同的语言（但似乎有一种基础的翻译场或精神感应装置在起作用，能让贺骁大致理解其意），行色匆匆，或大声吆喝，或低声交谈，或警惕地扫视四周，或麻木地跟随人流挪动。空气里弥漫着躁动、疲惫、贪婪、警惕、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法外之地的、野蛮生机。
这里，就是“千流港”。
“咳……咳咳……”旁边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踉跄的脚步声。
贺骁立刻转头，看到林序（此刻意识已主导了原本属于“陈博士”的身体，但外貌依旧是贺骁的模样，只是气质眼神迥异）正扶着同样锈迹斑斑的墙壁，脸色苍白，眉头紧锁，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环境冲击和传送后的不适影响着。他身上的衣物有些凌乱，但大致完好，只是沾了些灰尘。
不远处，老陈搀扶着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的前辈（凯莉），乔野则半跪在地上，一手撑地，一手紧紧捂着自己左手手背——那里，一个极其暗淡、却带着微弱暖意的、火焰状的印记，正微微发着光。他脸色同样苍白，眼神有些空洞，似乎还未完全从之前的巨大打击和获得传承的冲击中恢复过来。那艘“余烬之帆”的残骸不见了，想来是被“守望者”上官清月用某种方式收纳或传送到了别处。
他们五人（严格说是四人加一位昏迷的前辈），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这条混乱街道的边缘，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立刻引起了附近一些“行人”或明或暗的注视。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估量，甚至有几道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与恶意，在他们身上（尤其是林序身上那件看起来材质特殊的衣物，以及乔野手背那奇特的印记）扫来扫去。
“都还好吗？”贺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压低声音问道，同时上前一步，隐隐将状态较差的同伴护在身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肌肉微微绷紧，虽然力量只恢复了三四成，但对付一般的麻烦应该足够。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快速判断形势。
“死不了。”林序也迅速调整了状态，尽管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与锐利，同样在快速观察着环境，“这里就是‘千流港’？能量浓度驳杂混乱，规则稳定性……比预想的要差，但基本框架还在。初步扫描，生命形态超过三百种，科技与生物改造水平跨度极大，社会结构……倾向于无序中的有序，弱肉强食法则明显。我们需要尽快离开这个人流密集区，找个地方安顿下来，评估状况。”他的分析快速而冷静。
“贺队……我……我没事。”乔野挣扎着站起来，手背的印记光芒渐渐隐去，但他眼中的悲伤和迷茫尚未散去，只是强打起精神。
老陈没说话，只是将昏迷的前辈背得更稳了些，默默地站到了贺骁身侧稍后的位置，用行动表明态度。
“几位，新来的？看着有点面生啊。”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贺骁转头，看到一个倚靠在墙边阴影里的“人”。他（？）有着类人的躯干和头颅，但皮肤是暗绿色的，布满了细密的鳞片，眼睛是竖瞳，嘴巴咧开露出细密的尖牙，穿着件油腻破烂、看不出原色的皮质外套，一条粗壮的、覆盖着角质层的尾巴在身后不自觉地轻轻甩动。他手里把玩着几个不知是什么生物的小骨头，眼神滴溜溜地在贺骁几人身上打转，尤其是在昏迷的前辈和乔野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路过，歇脚。”贺骁简短地回答，语气平淡，但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他不想惹麻烦，但也绝不怕麻烦。
“嘿嘿，千流港这地方，可不好歇脚。”绿鳞“人”舔了舔尖牙，压低声音，“看几位风尘仆仆，怕是遇到了点‘硬茬子’？需不需要……指条明路？或者，找个安全又实惠的落脚点？我‘老泥鳅’在这儿混了十几年，门儿清！”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宇宙通用的、表示“好处”的手势。
林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寒意让自称“老泥鳅”的家伙尾巴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贺骁也没接话茬，只是从怀里（实际上是从上官清月给的、一个类似储物空间但极其微小的临时符袋里）摸出那枚“薪火引”令牌，不动声色地在掌心亮了一下。
暗金色的火焰徽记，在灰蒙蒙的“天光”和杂乱的环境光下，并不显眼，但却似乎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
那“老泥鳅”看到令牌的瞬间，竖瞳猛地收缩，脸上的油滑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变成了混杂着惊讶、忌惮，甚至是一丝……敬畏的复杂表情。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恭敬甚至有些紧张：“原……原来是‘议会’的客人！失敬失敬！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几位是来找‘引路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