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已下，便不再犹豫。
贺骁取出那枚老烟斗留下的、粗糙的金属片通讯器，按照之前约定的方式——注入一丝微弱的、不带有明显个人特征的能量波动——激活了它。金属片微微发热，表面浮现出几道杂乱无序、随即又迅速隐去的暗红色纹路，如同血管搏动。等待了大约十分钟，通讯器再次传来微弱的震动，一个简短的、被加密过的坐标信息流，直接映射在使用者的意识中。
“垃圾市深处，废弃的‘第七十三号分解熔炉’底层，东侧通风管道交汇处。独自前来。坐标有效至本‘活动期’结束。”
信息简短，带着老烟斗一贯的谨慎和神秘。
贺骁将坐标共享给林序。林序湛蓝的眼眸中数据流一闪，瞬间完成了对坐标的解析和路径规划。“位置位于下锚区东南边缘，靠近隔离墙。那里是大型工业垃圾的初步分解区域，能量辐射残留较高，结构复杂，易于隐藏和设置陷阱，也方便……处理掉不必要的‘尾巴’或‘意外’。”
是个典型的、适合进行秘密交易或会面的灰色地带。
“我一个人去。”贺骁做出决定，“林序，你留下，维持最高警戒，同时尝试接入那附近的公共监控节点（如果还有能用的），做远程支援。老陈，守好这里。乔野，继续感悟‘火种’。”
“小心。”林序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眼中湛蓝光芒流转，开始尝试远程连接目标区域可能存在的、残破的信息收发装置。
贺骁检查了一下随身物品。肋下的伤口已被他用撕下的布条紧紧包扎，内里用气血暂时封住，避免剧烈动作时崩裂。毒素带来的麻痹和眩晕感尚未完全消退，但已不影响基本行动。他将那支备用的解毒剂藏在袖口容易取用的位置，又紧了紧缠在左手的布条（包裹着那截神秘剑柄残骸），深吸一口气，推开那已不存在的房门，走入昏暗的走廊。
下楼时，经过吧台。那个被称作“老瞎子”的酒保，依旧在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个似乎永远擦不完的、油腻的玻璃杯。他浑浊的眼睛甚至没有抬一下，仿佛贺骁只是一个普通的、即将离开的客人。但贺骁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如同实质的目光，曾经在他肋下的伤口和缠着布条的左手上，停留了那么一瞬。
没有言语，没有表示。这就是“灯塔”的规矩，也是“老瞎子”的态度——他提供了基础的庇护，处理了越界的袭击者，但也仅此而已。剩下的路，要贺骁他们自己走。
走出“灯塔”，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浆般的“天光”笼罩着千流港的下锚区。空气中的味道更加复杂刺鼻，各种噪音也达到了顶峰。贺骁压低兜帽，将面容和气质隐藏在阴影中，按照林序规划的路线，快步穿行在迷宫般的巷道和堆积如山的垃圾之间。
越靠近坐标区域，周围的环境越发荒凉破败。巨大的、锈蚀的金属管道如同巨蟒般缠绕、穿行在堆积如山的工业废料和建筑残骸之间。地面布满了粘稠的、五颜六色的可疑油污和化学残留。空气灼热，弥漫着金属熔炼和某种有机物腐败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能量辐射的读数在林序共享的感知视野中（通过精神链接远程投射的简化信息）不断攀升，形成一片片危险的红**域。
这里罕有人迹，只有一些不怕辐射的、奇形怪状的变异生物在阴影中窸窣爬行，用闪烁着诡异光芒的眼睛打量着贺骁这个不速之客。偶尔能看到远处有巨大的、如同恐龙骨架般的吊臂和破碎的熔炉轮廓，在暗红色的天光下投下狰狞的剪影。
“第七十三号分解熔炉”是一座半埋在地下的、如同倒扣巨碗般的庞大建筑，外壳早已锈蚀剥落，露出内部错综复杂的管道和坍塌的钢结构。入口被厚重的、扭曲的金属闸门封死，但侧面有一个被暴力破开的、足够一人通过的裂缝。
贺骁在裂缝前停下，赤红的右眼扫视四周，确认没有明显的埋伏痕迹，又通过精神连接与林序远程扫描的结果核对，这才矮身钻了进去。
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更加广阔和复杂。巨大的、早已停止运转的破碎熔炉如同巨兽的尸骸横陈，各种粗细不一的管道如同血管神经般缠绕、垂落。地面上积着厚厚的、混杂了金属碎屑和不明沉淀物的灰烬。光线极其昏暗，只有高处裂缝透下的、被严重污染的暗红色天光，以及某些尚在微弱闪烁的、破损的应急指示灯，提供着有限照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属和焦糊味，辐射指数更高。按照坐标指引，贺骁如同灵猫般，在废墟和管道之间悄无声息地穿行，避开地面上可疑的积液和头顶可能坠落的锈蚀结构。他的感知提升到极限，不仅防备着可能的袭击，也在仔细感受着周围环境中残留的信息——能量波动、气味、痕迹。
终于，他来到了东侧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是数条巨大通风管道的交汇处，形成一个类似“大厅”的空间。几盏损坏不那么严重、依旧散发着惨白光芒的应急灯，悬挂在高处，照亮了下方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以及空地中央，那个坐在一个倒扣的、锈蚀的金属桶上，正不紧不慢抽着烟斗的佝偻身影。
正是老烟斗。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连帽长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灰白的发梢和瘦削的下巴露在外面。黄铜烟斗一明一灭，辛辣的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袅袅升起。在他脚边，随意丢着几个空的营养膏包装袋和一支用过的注射器。周围散落着一些杂乱的脚印，但似乎只有他一个人。
贺骁在距离他十米左右的一根粗大管道阴影处停下，没有立刻现身。他赤红的右眼仔细扫视着周围每一寸空间，林序的远程扫描也同步将结果反馈过来。
“未发现明显能量陷阱或生命隐藏迹象。空气成分正常，无异常毒物残留。目标个体能量反应内敛，无法精确评估，但与其自称‘中间人’的身份相符，无明显恶意能量外泄。建议保持警惕，但可现身接触。”林序冷静的声音在贺骁意识中响起。
贺骁这才从阴影中走出，脚步无声，径直走到老烟斗面前五步左右的距离停下。这个距离，进可攻，退可守，也足以进行清晰的交谈。
老烟斗似乎早有所觉，并没有抬头，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辛辣的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来了？比预想的快。看来‘剔骨刀’的毒，没给你们造成太大麻烦。”
他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沙哑和疲惫，听不出什么情绪。
“一点小伤，不碍事。”贺骁平静回答，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兜帽下的阴影，“我们时间不多。直接说正题吧——‘私活’的内容，目标，风险，你的报酬，以及，我们完成任务后，你能提供的确切支持。”
老烟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后，那双隐藏在阴影中的眼睛（贺骁能感觉到，至少有一只机械义眼在微微转动，扫描着自己）似乎在仔细打量着贺骁，评估着他的状态、决心和潜力。
片刻，他将烟斗从嘴边拿开，在锈蚀的金属桶边缘轻轻磕了磕，声音低沉了几分：
“看来是下定决心了。也好，省了试探的功夫。”
他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稍微褪去一些，露出了更多的面容。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布满了深刻的皱纹和几道狰狞的旧伤疤，左眼的位置是一个结构精密的、闪烁着暗红色微光的机械义眼，右眼则是一只浑浊、却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精光的、属于人类的眼眸。他的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粗糙如同砂纸。
“在谈‘私活’之前，有件事，你们或许该知道。”老烟斗的机械义眼红光微微闪烁，“我，还有‘老瞎子’，我们不是‘千流港’的原生种。我们来自……外面。”
贺骁眼神微凝。“外面？”
“对，‘外面’。”老烟斗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不算好看、却带着某种复杂意味的笑容，那笑容牵扯到脸上的伤疤，显得有些狰狞，“一个比这里更广阔，也更混乱，更危险，但也……更有希望的地方。我们习惯称之为——林武大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