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重新合拢，吞噬了那三具鬼魅般的身影，也吞噬了残留的黑烟和淡淡的血腥。只有地上那几滴迅速被污秽吸收的血迹，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精神干扰烟雾特有的、带着微甜金属腥气的味道，证明着方才那短暂而凶险的交锋并非幻觉。
“走！”贺骁没有过多停留，果断下令。不管来者是谁，目的为何，继续留在这里只会增加变数。他当先迈步，赤红的右眼在黑暗中扫视，警惕着可能再次出现的袭击，同时也按照林序在精神链接中更新的路径指引，朝着“第三个垃圾堆”的方向加速前进。
队伍沉默地穿行在垃圾山的阴影中，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清楚，方才的遭遇绝非偶然。第三方势力的介入，让本就迷雾重重的“私活”，又蒙上了一层更加不祥的阴影。是老烟斗的其他对头？是同样觊觎“那件东西”的竞争者？还是……冲他们这几个“外乡人”本身来的？可能性太多，信息太少，唯有加倍警惕。
乔野的脸色有些发白，方才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战斗，但那种生死一线的压迫感和潜行者身上散发出的、如同毒蛇般的阴冷气息，还是让他心有余悸。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虚握的拳头，指尖那五点火星悄然熄灭，但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弱却温暖的触感。还不够……这点力量，还远远不够。他咬紧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那份不安和变强的渴望，转化为更加专注地感知周围，同时小心地维持着体内那缕刚刚诞生的、微弱却坚韧的“火种”力量。
老陈依旧沉默，但握着砍刀的手更紧了些，独眼中凶光内敛，如同磨砺过的刀锋。方才那一刀，他感觉到了对方的难缠。那使短刺的潜行者，速度、反应、力量或许都不如他，但那种诡秘刁钻的战斗风格和短刺上幽绿色的毒光，都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险。这让他意识到，接下来的路，对手可能不再是“锈爪帮”那种仗着人多势众的乌合之众，而是更危险、更专业的猎手。
林序走在贺骁侧后方，湛蓝的眼眸幽深，大部分心神依旧沉浸在对外界信息的监控和分析中，同时分出一部分算力，处理着方才那短暂交手中记录下的数据碎片。“潜行者，三人，疑似使用生物拟态或光学迷彩类装备，行动模式高度协同，具备精神抗性（能一定程度抵抗我的干扰），使用制式装备（能量刃、毒刺、高频震荡匕首、特种干扰烟雾），撤退果断，疑似接受过专业训练。与‘血骨商会’、‘锈爪帮’常见作战人员特征匹配度低于12%。与数据库中记录的、活跃于破碎之海边缘区域的几支知名雇佣兵或情报组织特征进行比对……匹配度最高为‘影梭’，一支信誉中等、擅长潜入、刺探和小规模特种作战的雇佣兵小队，但无法完全确认。”
“‘影梭’……”贺骁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雇佣兵？那意味着他们是受人雇佣而来。雇主是谁？是“血骨商会”请来的另一重保险？还是对“那件东西”感兴趣的其他势力？或者，是冲着他们几个“薪火议会”相关人员的身份？可能性太多，但至少明确了对方并非“锈爪帮”那样的地头蛇，而是更专业、更难缠的“过江龙”。
“提高警惕，对方可能还有后手，或者只是第一波试探。”贺骁在精神连接中对众人说道，同时脚下不停。根据林序的指引，他们已经看到了“老瞎子”所说的那个“第三个垃圾堆”。
那是一座由废弃的巨型运输集装箱、扭曲的飞船龙骨、不知名的大型机械残骸以及无数难以辨认的金属碎片堆砌而成的、如同小山般的庞大存在。在暗紫色的天光下，它投下的阴影几乎覆盖了半个街区，散发着浓重的铁锈、机油和某种塑料焚烧后的刺鼻气味。在垃圾堆的底部，靠近一面倾斜金属板的阴影里，贺骁看到了“老瞎子”提到的那辆“爬虫”。
那是一辆外形粗犷、线条硬朗的履带式全地形车，大约能容纳四五个人。车身覆盖着厚厚的污垢和锈迹，与周围的垃圾几乎融为一体。但仔细看去，能发现其关键部位（如履带、引擎盖、观察窗）都经过加固和修补，车顶甚至还架设着一挺锈迹斑斑、但结构看起来完好的多管能量机枪（弹药情况未知）。车辆没有明显的标识，只有车头用粗糙的焊痕勾勒出一个模糊的、类似于简笔画灯塔的图案。
“就是它。”林序确认道，同时快速扫描了车辆，“引擎处于预热状态，燃料充足，无外部能量陷阱或跟踪装置。内部结构简单，操控系统为机械-电子混合，我可以尝试接入基础驾驶模块进行辅助导航。”
“上车。”贺骁没有废话，率先拉开那扇锈蚀得几乎要掉下来的车门。车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金属和汗液混合的味道，空间狭窄，座椅破烂，但至少是个相对封闭的移动空间。
老陈和乔野小心地将凯莉前辈的简易担架抬上车，固定在车厢后部。林序则直接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手指轻轻按在布满污渍和划痕的中控台上，眼中数据流一闪，那原本昏暗、反应迟钝的仪表盘和几个指示灯，立刻亮起了稳定而柔和的微光，引擎也发出了低沉而有力的轰鸣。
贺骁坐上驾驶位（虽然林序可以辅助驾驶，但手动操控在关键时刻更为直接），握住那冰凉、粗糙的方向盘。他没有立刻启动，而是通过车窗（玻璃上布满裂纹和污渍，视野极差）和车外几个尚能工作的外部摄像头（在林序的激活下，将模糊的图像投射到一块巴掌大的、同样布满雪花点的屏幕上），再次确认周围没有埋伏。
“出发。”贺骁踩下油门（实际上是类似油门的踏板），“爬虫”发出沉闷的咆哮，履带碾过地面的垃圾和碎石，开始向前移动。车辆的动力比预想的要好，虽然噪音不小，但在“静默期”的千流港，这点声音并不算特别突兀。
有了“爬虫”代步，速度快了许多，也避免了在复杂地形中跋涉的消耗和风险。林序接管了大部分导航工作，在贺骁意识中投射出清晰的路径指引，避开了几处明显的危险区域和能量乱流点。贺骁则集中精神驾驶，同时将感知提升到极限，防备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袭击。
一路上，他们又遭遇了几波窥探。有的是在垃圾山上逡巡的、如同放大版鬣狗般的变异生物，被“爬虫”轰鸣的引擎和车顶上那挺看起来就不好惹的机枪（虽然可能没子弹）吓退。有的则是隐藏在阴影中、目光贪婪的流亡者，但在评估了“爬虫”的块头和贺骁等人毫不掩饰的警戒姿态后，大多选择了退避。直到接近废弃的“第七十三号分解熔炉”区域，再没有遇到类似“影梭”那样专业、有组织的袭击。
看来，那支雇佣兵小队确实只是试探，或者他们的主要目标并非拦截，而是确认行踪。
“第七十三号分解熔炉”那如同倒扣巨碗般的、锈迹斑斑的庞大轮廓，在昏暗的天光下越来越清晰。周围的垃圾和废墟更加密集，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和金属熔炼过的气味也越发浓重。辐射读数在车内简陋的仪表上（被林序修复了部分功能）缓慢爬升。
按照记忆中的路径，贺骁驾驶着“爬虫”，从侧面那个被暴力破开的裂缝，缓缓驶入了熔炉内部。巨大的内部空间，破碎的熔炉，垂落的管道，厚厚的灰烬……一切都和上次来时一样，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只有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同于金属锈蚀和焦糊的味道——那是一丝极其淡薄的、属于高级烟草燃烧后的辛辣气息。
“爬虫”在巨大的管道和废墟间穿行，最终停在了东侧通风管道交汇处的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附近。贺骁熄了火，引擎的轰鸣声渐渐停息，只留下履带摩擦地面的细微声响和车辆内部零件冷却的咔哒声。惨白的应急灯光从高处投下，将这片区域照得一片惨淡。
空地上，那个坐在倒扣金属桶上的佝偻身影，仿佛从未离开过。老烟斗依旧披着那身深灰色连帽长袍，黄铜烟斗在惨白灯光下明灭不定，辛辣的烟雾袅袅升起。他脚边多了几个新的空包装袋，似乎刚刚又补充过“燃料”。
“来了？比预想的慢了点。”老烟斗抬起头，兜帽下的阴影中，那只机械义眼闪烁着暗红色的微光，扫过停在旁边的“爬虫”，又落在从车上下来的贺骁等人身上，尤其在贺骁肋下、乔野的手背以及被老陈和乔野抬下来的凯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看来路上不太平。”
“遇到点小麻烦，几只老鼠。”贺骁走到老烟斗面前五步外站定，平静地说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林序的精神感知也在同步扩散，确认着除了老烟斗，这里是否还隐藏着其他人。
“老鼠？呵。”老烟斗似乎嗤笑了一声，吐出一个烟圈，“‘影梭’的人，可算不上老鼠。不过你们能这么快打发了他们，倒是省了我不少事。看来‘剔骨刀’没白死。”
他果然知道！而且对“影梭”的出现毫不意外。
“他们是谁派来的？”贺骁直接问道。
“谁派来的不重要。”老烟斗用烟斗敲了敲金属桶的边缘，发出沉闷的声响，“重要的是，他们，还有其他几拨人，都闻着味儿来了。‘那件东西’的香味，比我想象的传得还快。所以，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顿了顿，机械义眼的红光似乎亮了几分，扫过贺骁、林序、乔野和老陈，最后落在昏迷的凯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