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带着铁锈、机油和腐烂物的混合气味,如同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逃亡者的最后一丝生气吞噬。
管道构成的“巷道”错综复杂,粗大冰冷的金属管道纵横交错,有些管道表面还残留着粘腻的、不知名的油污,散发着刺鼻的气味。脚下是厚厚的、混杂了各种工业垃圾和积水的污泥,踩上去发出“噗叽噗叽”的恶心声响,严重拖慢了速度。头顶,巨大的管道阴影如同蛰伏的巨兽,偶尔有冰冷的水滴从锈蚀的缝隙滴落,砸在头盔或肩膀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贺骁几乎是被林序和老陈半拖半拽着向前移动。右肩的伤口彻底失去了凯莉的压制,鲜血如同泉涌,顺着手臂、肋下不断流淌,将本就残破的衣物浸透,在冰冷的管道间留下一条断断续续、暗红色的痕迹。每一次脚步落下,都牵扯着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失血带来的眩晕和冰冷感,如同附骨之蛆,疯狂侵蚀着他的意识。视线开始模糊,耳边除了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剧烈的心跳,就是身后不远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的恐怖声响。
沉重的、金属摩擦地面的拖行声,混杂着肉质蠕动、粘液滴落的“吧嗒”声,以及更多混乱的、充满了暴戾和纯粹饥饿感的嘶吼与嚎叫!不止一个!那些被称作“清理者”和“被污染的残次品”的扭曲怪物,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正循着血迹、气味和声音,在复杂如迷宫的管道层中,紧追不舍!
“这边!岔路!向左!” 凯莉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依旧冷静,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她抱着昏迷的乔野,身影在黑暗的管道间灵活穿梭,乳白色的眼眸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如同精准的导航仪,总能提前发现相对安全的路径,避开死胡同和过于狭窄、可能被堵住的地方。她的秩序感知在这里发挥了巨大作用,不仅能避开一些不稳定的能量节点和潜在的陷阱,似乎还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误导身后那些怪物的追踪——每当怪物即将靠近某个关键岔口时,凯莉总会巧妙地利用秩序力场制造细微的能量扰动,或者选择残留气息更复杂的路径,短暂地迷惑那些依靠混乱能量和生物本能追踪的怪物。
但这也让她本就消耗巨大的状态,雪上加霜。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有些紊乱。显然,这种高强度的感知、引导和干扰,对她的负担极大。
“妈的!甩不掉!这些鬼东西鼻子比狗还灵!” 老陈一边拖着伤腿艰难前行,一边不断回头,独眼在黑暗中紧张地扫视。他能听到,那些怪物的声音虽然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但始终没有远离,甚至有越来越近的趋势。尤其是其中那个最为沉重、夹杂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属于最先出现的那个巨型扭曲怪物,如同附骨之蛆,死死咬在他们身后。
“它们在……依靠血腥味和散逸的能量追踪。” 林序脸色惨白,灵魂的创伤让他感知变得极其痛苦和迟钝,但他还是竭力分辨着,“贺骁的血……还有我们身上,之前沾染的那些死亡气息和这里环境的能量残留……像黑夜里的火把……太明显了!”
必须止血!必须掩盖气味!否则,在这错综复杂的管道层,他们迟早会被追上、围死!
可是,怎么止?拿什么掩盖?在这充满工业废料和锈蚀金属的环境中,连一块干净的布都找不到!
贺骁的意识在剧痛和失血中浮沉,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能感觉到生命正随着温热的血液不断流逝,力气在一点点被抽空。林序和老陈搀扶他的手臂,变得越来越沉重,仿佛随时会脱手。前方凯莉抱着乔野的身影,也开始出现重影。
要死了吗?
死在这黑暗、冰冷、肮脏的地下管道里,成为那些扭曲怪物的食粮,或者变成一具无人知晓的枯骨?
不甘心!绝对不甘心!
赤红的右眼,在黑暗中死死圆睁,燃烧着最后的不屈和疯狂。他还没有弄清楚这盒子的秘密,还没有找到离开这鬼地方的路,还没有……
就在这时——
胸口处,那冰冷、沉寂的黑色方盒,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有规律的震动。
“嗡……嗡……嗡……”
这一次的震动,不再像之前那样微弱而短促,也不像被“冒犯”时那种带着厌弃的震动。这一次的震动,稳定、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周围环境,或者说,与这古老设施深处某种未知存在,产生了共鸣的韵律感。
震动并不强烈,但清晰地传递到贺骁的胸膛,甚至透过皮肤和骨骼,微微震颤着他重伤的身体。与此同时,贺骁感觉到,自己右肩伤口处,那不断涌出的、温热的鲜血,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牵引,竟然改变了流淌的方向,不再只是顺着身体流下,而是有相当一部分,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缓缓地、持续不断地,向着胸前的黑色方盒汇聚、渗透过去!
鲜血浸染了盒子的表面,顺着那些冰冷光滑的棱角流淌,勾勒出暗红色的、诡异的纹路。盒子冰冷依旧,但对这些生命的温热液体,却并未排斥,反而像是一块干燥的海绵,悄无声息地将其吸收、容纳。随着鲜血的渗入,盒体表面那些原本黯淡无光、难以辨认的细微纹路,似乎极其微弱地亮起了一丝丝,那是比最深的黑夜还要幽暗的、近乎虚无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芒。
这异变发生得悄无声息,在黑暗和混乱的逃亡中,除了贺骁自己,无人察觉。林序和老陈的注意力全在身后的追兵和前方的路上,凯莉全神贯注于感知和引路,更不可能注意到贺骁胸前的细微变化。
但贺骁自己,却清晰地感受到了。
那稳定的、带着奇异共鸣韵律的震动,如同冰冷黑暗中唯一清晰的坐标,不断刺激着他濒临涣散的意识。而伤口处鲜血被牵引、流向盒子的感觉,更是诡异莫名。他感觉不到盒子在“吸食”他的血液,反而像是在……接纳?或者说,他的血,成为了某种介质,激活了盒子与这古老设施深处某种存在的联系?
随着盒子有规律的震动,以及那种微弱的共鸣感,贺骁那因失血和剧痛而混乱不堪的脑海中,竟然极其模糊地,闪过了一两个破碎的、完全无法理解的画面片段。
那似乎是……一片无尽的、深邃的黑暗虚空。虚空中,悬浮着一个难以形容其庞大的、由无数几何线条和奇异符文构成的、缓缓旋转的复杂结构。而在那结构的中心,有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的、仿佛能穿透一切黑暗与混乱的光……
画面一闪而逝,快得让贺骁以为是失血过多的幻觉。但盒子那持续的、带有共鸣韵律的震动,以及伤口鲜血被吸引的感觉,却无比真实。
这盒子……到底在干什么?它和这鬼地方,有什么关系?
没有时间思考了!
“前面!右转!有向上的梯井!快!” 凯莉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甚至是一丝……惊疑?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乳白色的眼眸猛地看向右前方,那片被粗大管道遮挡的黑暗深处。
贺骁勉强集中精神,顺着凯莉指示的方向看去。只见在几根交错管道的缝隙后,隐约可见一处相对开阔的空间,以及从上方投下的、极其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上方的、冰冷的天光。而在那开阔空间的边缘,似乎真的有一个镶嵌在墙壁上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梯井,向上延伸,没入黑暗。
生的希望,如同黑暗中燃起的一星火花!
“快!” 贺骁嘶吼一声,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猛地挣脱了林序和老陈的搀扶,用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抓住旁边一根冰冷的管道,稳住身形,然后向着那梯井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但他不管不顾,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林序和老陈也看到了希望,精神一振,连忙跟上。
凯莉抱着乔野,身形一闪,率先冲到了梯井下方。她抬头望去,乳白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转,似乎在看这梯井通向何方。但下一刻,她的眉头紧紧皱起,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凝重到极点的神色。
“不对……上面……” 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不确定,“上面的能量场……很‘薄’……很‘脆弱’……但……后面……是空的?不对……是……绝壁?!”
绝壁?!
贺骁冲到梯井下,也抬头望去。借着乔野胸口令牌微弱的光芒,以及那从极高处投下的、冰冷的天光,他勉强看清,这金属梯井向上延伸了大约十几米后,似乎连接到了一个类似检修平台的地方。而在平台之外,天光洒落的地方,他看到的,不是预想中的上层结构或者出口,而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虚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