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八年六月十六日清晨,薄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哈尔滨城。松花江上泛起的水汽在晨光中流转着淡金与浅紫的光晕,变幻莫测,仿佛这片黑土地在丰收前轻柔的呼吸。林默站在东北工业规划局新建的气象观测塔顶层,手中那副从关东军仓库里缴获的望远镜被晨雾蒙上了一层水汽。他擦了擦镜片,重新举到眼前。
镜筒里的世界逐渐清晰——远方,一个月前还是一片青绿得能滴出水来的麦田,此刻已泛起沉甸甸的金黄色泽。麦穗低垂,在晨风中荡起连绵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天际线交融的地方。林默屏住呼吸,他能看见麦芒在晨光中闪烁的细碎光芒,能想象出麦粒在颖壳中饱满充实的姿态。蜡熟期,他脑海中跳出这个农学术语,再有十天,这片金色海洋就将迎来开镰的时刻。
“林工!”
楼梯上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农业局技术科长老陈腋下夹着一沓厚厚的文件上来,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爬这七层塔楼,还是因为手中的报告分量太重。他四十出头,原是伪满时期农事试验场的技术员,如今却在人民政权下焕发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全省夏粮成熟度监测报告出来了。”老陈将文件递过来,纸张边缘被汗水濡湿了些许,“豫东、豫中地区小麦已经进入完熟期,从昨天开始陆续开镰。咱们松嫩平原因为气温低,生长期长,预计要推迟五到七天。但是——”他顿了顿,眼睛里闪着光,“今年全省范围内没有发生大规模的锈病、赤霉病,蚜虫防治也到位。我们随机取样测了干粒重,普遍在四十五克以上,高的能达到五十克。林工,这是个实实在在的丰收年,解放以来最好的年景!”
林默接过那沓沉甸甸的文件,没有立即翻开。他望着远方金色的麦田,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已隐约飘来麦子特有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香气。这一刻,他想起一九四六年春天初到东北时的情景——荒芜的田地,废弃的农具,农民眼中对饥饿的深刻恐惧。不过两年多时间,这片饱经战火的黑土地,终于要迎来它真正的、属于人民的丰收。
他翻开报告,目光快速扫过那些用钢笔精心填写的数字。表格工整,数据详实,从各地上报的种植面积、预计亩产,到病虫害发生情况、土壤墒情记录,事无巨细。当看到“预计夏粮总产可达五百万吨,比去年增产三成”这个用红笔圈出的数字时,林默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纸张粗糙的质感透过指尖传来,那些数字仿佛有了温度,有了重量。
“通知各地。”林默终于抬起头,声音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从今天起,全省进入夏收战备状态。我们要在三十天内,完成三千万亩小麦的收割任务。老陈,这不是简单的农事活动,这是一场战役——一场与时间赛跑、与天气博弈、确保人民劳动成果颗粒归仓的战役。”
老陈挺直腰板:“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六月十八日凌晨三点,佳木斯郊外的红星农场已经灯火通明。二十盏新架设的煤气灯将打谷场照得亮如白昼,灯光下,一百二十台联合收割机整齐列队,钢铁身躯反射着冷冽的光芒。这些机器大多是苏式C-6型联合收割机,也有部分是从日军遗留机械改造而来,经过三天三夜的精心检修,每一颗螺丝都被拧紧,每一处轴承都加满了黄油。
农机队长老王今年五十有二,脸上的皱纹深得像用犁铧耕出来的。他爬上一辆收割机的驾驶台,举起铁皮喇叭,声音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洪亮:
“同志们!夏收大会战,今天就开始了!”
打谷场上,三百多名农机手、维修工、辅助人员齐刷刷站直了身体。他们中有二十出头的青年,也有经验丰富的老把式;有从部队转业来的汽车兵,也有刚从农机培训班结业的农家子弟。此刻,他们脸上是同样的神情——专注,坚定,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兴奋。
“咱们手里的这些铁家伙,是人民省吃俭用从苏联换来的,是工人们日夜加班造出来的!每一台机器,都凝聚着无数人的心血!”老王的声音有些发颤,“今年麦子长得好,是老天爷给脸,更是咱们农民兄弟一滴汗摔八瓣干出来的!现在,麦子熟了,就看咱们的了!能不能抢在天灾前面,能不能把粮食一颗不落地收回来,全在咱们手上!”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保证完成任务!”
接着,三百多人齐声响应,声音震得打谷场边杨树叶子簌簌作响。这声音穿透黎明前的黑暗,惊起了远处林中的宿鸟。
老王从驾驶台上跳下来,走到队伍最前面那台收割机旁。驾驶室里坐着个扎两条麻花辫的姑娘,叫小芳,今年才二十一岁,却是农机队里技术最好的驾驶员之一。她父亲原是伪满时期的佃农,一九四六年土改时分到了土地,去年送女儿参加了农机培训班。
“小芳,打头阵,有没有信心?”老王问。
小芳抿着嘴,重重点头,双手紧紧握住方向盘。她旁边坐着技术员小张,是个戴眼镜的斯文青年,正低头检查着新安装的电子监控仪表——那是林默带着几个大学生鼓捣出来的新鲜玩意儿,能实时显示收割进度、损失率、含杂率,在当时的中国农村简直是科幻般的存在。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落在金色的麦田上。刹那间,整片大地仿佛被点燃了,金红的光芒在麦浪上跳跃流淌。
“出发!”老王挥下手臂。
小芳深吸一口气,推下操纵杆。收割机的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巨大的割台缓缓放下,锋利的割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钢铁巨兽缓缓驶入麦田,刹那间,齐腰深的麦子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又被快速卷入机器。割刀飞速旋转的嗡鸣声、脱粒滚筒的轰隆声、传送带的沙沙声,交织成一首工业时代的丰收交响。
小芳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双手稳稳控制着方向。她能感觉到钢铁机器在黑土地上行进的震颤,能闻到新鲜麦秆被切断时迸发出的青草香气,能看到金黄的麦粒如瀑布般从卸粮口倾泻进随行的卡车车厢。汗水从她的额头滑下,流过年轻的脸庞,在下巴处汇聚成滴,落在被阳光晒得发烫的操作台上,瞬间蒸发不见。
“每小时收割二十三点五亩!”小张盯着仪表盘,声音激动得发颤,“损失率百分之一点四!含杂率百分之零点八!天啊,这数据……这数据比苏联原厂标准还高!”
到中午时分,红星农场已经完成了三千亩的收割任务。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每个老农心里都清楚——在过去,这需要一千个壮劳力,挥舞一千把镰刀,弯腰弓背干上整整三天。而现在,一百二十台机器,三百多人,一个上午就做到了。
打谷场边,几个老农蹲在地上,看着卡车一趟趟运来金黄的麦粒,眼睛都直了。其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颤巍巍抓了一把麦子,麦粒饱满滚圆,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他看了半晌,忽然老泪纵横:
“我这辈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收麦子的……值了,值了……”
在那些机械化程度相对较低的山区,林默推广的“简易收割机”改造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普通的牛车被加上齿轮传动装置和简易割台,一牛一人一天也能收割十亩地。虽然效率无法与大型联合收割机相比,但比起全靠人力镰刀,已经是天壤之别。
在牡丹江边的一个小山村,老农李大爷天不亮就牵着改造过的牛车下地。他的牛车是儿子按照县里发的图纸改装的,花了三个晚上。割台是用旧门板改的,齿轮是从废弃钟表里拆的,传动轴用的是硬木。简陋,但管用。
太阳升到头顶时,李大爷已经割了六亩。他坐在田埂上歇脚,从怀里掏出老伴烙的玉米饼子,就着瓦罐里的凉水吃起来。不远处,他那头老黄牛悠闲地啃着田边的青草。李大爷看着牛车上堆成小山的麦捆,又看看手里这个玉米饼——去年这时候,家里连玉米面都不够吃,得掺野菜。今年麦子收成好,秋天新粮下来,就能天天吃白面了。
他想起县里干部来宣传时说的话:“机械化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让咱们农民从繁重劳动里解放出来,是为了多打粮食,吃饱饭。”当时他还将信将疑,现在信了。
六月二十二日,佳木斯粮库新建的五十座现代化粮仓在晨光中静静矗立。这些粮仓是苏联专家协助设计的,圆筒形,白墙蓝顶,每座可储粮一千吨。远远望去,像一排巨大的蘑菇从黑土地里冒出来。
更令人惊叹的是仓内的设施。保管员老张在控制室里,指着墙上的大屏幕——那是林默坚持要安装的“粮情监控系统”,在当时的中国堪称绝无仅有。屏幕上,五十个粮仓的编号、温度、湿度、虫情数据实时跳动。
“三号仓,温度二十三点五度,湿度百分之六十二,一切正常。”老张对着麦克风说。声音通过新铺设的线路传到仓顶的喇叭,仓内巡查的保管员能清楚听到。而在过去,保管员要爬着陡峭的梯子,钻进闷热的粮堆,用温度计一点一点测量,一趟下来浑身湿透,还只能测几个点。
“现在好了,”老张对参观的各县粮库主任说,“坐在这儿,全省粮仓的情况一目了然。温度高了自动通风,湿度大了自动除湿,发现虫情自动报警。林工说,这叫……叫什么来着?”
“科学保粮。”旁边年轻的技术员接话。
“对,科学保粮!”老张一拍大腿,“咱们这些老保管,也该学新东西了。”
更令人振奋的是粮食烘干中心的运行。这座中心配备了十座大型烘干塔,是从大连拆运过来重新组装的,日处理能力达到一千吨。烘干塔高耸入云,输送带如长龙般蜿蜒,鼓风机发出持续的低鸣。
中心主任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一提到烘干技术就眼睛发亮。他领着参观团走进控制室,指着仪表盘上跳动的数字:“这是热风温度,这是粮食流速,这是出口水分……看,现在出来的麦子,水分含量百分之十二点五,完全达到安全储存标准。”
“要是下雨天收的湿粮怎么办?”有人问。
“一样。”主任推了推眼镜,“即使是雨天抢收、水分百分之二十的湿粮,在这里烘干二十四小时,也能降到安全水分。同志们,这条生产线的意义,不仅仅是烘干粮食——”他顿了顿,环视众人,“它意味着,从今以后,咱们东北的夏收、秋收,再也不用看老天爷的脸色了!”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他们都是和土地、和粮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人,太知道“看天吃饭”四个字的分量。一场连绵阴雨,能让到手的粮食在穗上发芽;一阵突如其来的高温,能让晾晒的粮食霉变。而现在,有了这个烘干中心,至少在这片黑土地上,这种千百年来农人最深的恐惧,开始被科学的力量驱散。
化验室里,技术员小李正摆弄新到的水分测定仪。这个德国产的精密仪器,能在三分钟内测出粮食水分,误差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五。而在过去,老师傅们靠手捏、牙咬来判断干湿,全凭经验。
“科学就是科学。”小李对围观的同事们说,“经验很重要,但数据更可靠。咱们现在建立的质量追溯体系,每一袋粮食都有唯一编号,从产地、品种、种植记录,到收割时间、储存条件,全部可查。将来粮食出了问题,一追到底,责任分明。”
一个老保管员咂咂嘴:“这么严?”
“必须严。”小李认真地说,“这是要进百姓嘴里的粮食,是要支援前线的军粮,是要建设国家的储备粮。一颗粮食,一颗心啊。”
六月二十五日,哈尔滨铁路局调度室里,电话铃声、电报机的嘀嗒声、调度员的呼喊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生命力的喧嚣。巨大的运行图占满整面墙,上面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标注着车次、时间、线路。
“从今天起,每天开出二十列粮专!”局长站在运行图前,手中的教鞭在几条粗红线上划过,“每列挂五十节车皮,可运粮三千吨。同志们,这不是普通的运输任务,这是往国家的粮仓里运金子,是往前线将士的饭碗里盛粮食!”
调度员们眼睛布满血丝,很多人已经连续工作三十多个小时。桌子上散落着冷掉的馒头,搪瓷缸里的茶水早已没了颜色。但没有人喊累,没有人抱怨。他们太清楚这些粮食的分量——每一列车皮,都关系着成千上万人的温饱;每延误一分钟,都可能让农民兄弟的劳动成果蒙受损失。
“三号线,佳木斯到哈尔滨,第107次粮专,正点发车!”
“五号线,牡丹江到沈阳,第203次粮专,预计晚点十五分钟,前方线路故障已排除!”
“通知编组站,第108次加挂十节车皮,绥化地区收割进度超出预期!”
命令一道道下达,列车一列列出发。钢铁巨龙在黑土地上奔驰,车轮与铁轨撞击出铿锵的节奏,仿佛大地的心跳。车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金色麦田,是忙碌的收割人群,是堆成小山的粮垛。车窗内,是满满当当的麻袋,是粮食特有的、阳光与土壤混合的醇厚气息。
公路运输线上,新组建的汽车运输队同样在奋战。五百辆解放牌卡车——这些长春一汽刚刚投产的新车,还散发着油漆和机油的味道——日夜不停地奔驰在城乡公路上。车头插着小红旗,车厢挂着“夏收运输突击队”的横幅,在尘土飞扬的土路上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司机小刘已经连续跑了三趟。他从哈尔滨出发,到双城装粮,运回哈尔滨粮库,再掉头去下一站。人停车不停,两个司机轮班,吃饭在车上解决,困了就在副驾驶座上眯一会儿。脸颊被晒得脱皮,嘴唇干裂,但眼睛亮得吓人。
“不累!”小刘接过路边群众递来的凉开水,咕咚咕咚灌下半壶,抹抹嘴说,“想起前些年,小鬼子在的时候,咱们种的粮食全被他们拉走,家里人饿得啃树皮……现在,咱们给自己收粮,给新中国运粮,浑身是劲儿!”
最令人感动的,是那些自发组织的群众运输队。在松嫩平原的乡间土路上,马车、牛车、手推车排成长龙,吱吱呀呀,叮叮当当,奏出一曲朴素的丰收交响。老农赵大爷赶着自家的大车,车上麦袋堆得像小山,他舍不得坐,就跟着车走,手里扬着鞭子,却不舍得往老马身上抽。
“老伙计,慢慢走,稳当着点。”他拍拍马的脖子,“这车上拉的,可是咱们一年的心血,是娃娃们过年包饺子的白面,是来年开春的种子粮,金贵着呢。”
车轱辘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辙印,辙印里,是散落的麦粒。跟在车后的孩子们弯腰捡起,一粒粒放进小布袋里——大人们说了,颗粒归仓,一颗也不能浪费。
七月一日,党的生日这天,哈尔滨新建的面粉厂正式投产。高大的厂房里,全自动生产线轰隆运转,从原粮清理、润麦、研磨,到筛理、打包,全部机械化。麦子从这边进去,雪白的面粉从那边出来,中间几乎不见人影。
厂长是个老红军,腿在抗战时受过伤,走路有点跛。他指着新下线的面粉,声音洪亮:“同志们看,这就是咱们自己的面粉!特一粉,特二粉,饺子粉,馒头粉……要什么有什么!放在以前,老百姓吃的是什么?是掺了麸皮、沙子的‘混合面’!是日本鬼子配给的‘文化面’!现在,咱们要让每一个中国人,都吃上雪白的、纯净的、自己种出来的面粉!”
生产线末端,工人们将面粉装袋、封口、打包。每袋面粉上都印着红字:“新中国面粉,人民的口粮”。传送带匀速运转,一袋袋面粉整齐列队,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而在另一个车间,麦麸被加工成饲料,麦胚被提取出麦胚油——这东西营养丰富,可以给医院的伤病员补充营养。就连过去只能烧火或者还田的麦秆,也被送进新建的纤维板厂,压制成板材,可以用来做家具、建房屋。
技术员小王拿着账本,一笔笔算给参观的人听:“麦子磨成面粉,增值百分之三十;麸皮做成饲料,增值百分之五十;麦胚榨油,增值两倍;麦秆制板,增值三倍……综合算下来,一斤麦子,经过加工转化,价值能翻三番!这就叫——”他顿了顿,想起林默常说的那个词,“产业链延伸,附加值提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