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此刻就站在纤维板车间的窗边,看着金黄的麦秆被机器粉碎、压制成板材。窗外,新建的挂面厂、方便面厂、饼干厂厂房正在封顶。他想起一九四六年刚到东北时,看到一个老太太用麦秆编草帽,编一双草鞋,手巧得让人心疼。他问,大娘,这麦秆除了编东西,还能做什么?老太太抬头,满脸皱纹里都是笑:还能烧火,还能喂牲口,还能糊墙——穷人家,什么都得用上,不能糟践。
是啊,不能糟践。林默想,这片土地上长出的每一样东西,都是宝贵的,都该物尽其用。麦粒给人吃,麦麸喂牲口,麦胚榨油,麦秆制板……这就是他理想中的农业——不再是简单的春种秋收,而是完整的产业;不再是看天吃饭的脆弱,而是抗风险的能力;不再是一年忙到头只够糊口,而是真正的丰衣足食。
七月五日,哈尔滨最大的粮店“道里粮站”前排起了长队。但这次排队的人脸上没有焦虑,没有恐慌,而是带着一种从容的、甚至有些喜悦的神情。他们手里拿着刚刚发放的“夏粮供应券”,互相打着招呼,聊着家常。
“他张婶,你家领了多少斤?”
“按人头算,每人三十斤,我家五口人,一百五十斤!够吃俩月的!”
“今年麦子好,面粉肯定白!”
“可不是,我听粮店小王说,新面粉厂出的面,蒸馒头可暄乎了!”
营业员小张在柜台里忙得满头大汗,嘴角却一直挂着笑。她一边麻利地收券、称粮、装袋,一边大声回答着顾客的问题:
“大娘,供应券长期有效,不用急着买!”
“大哥,面粉管够,明天来也有!”
“小朋友,别趴柜台,小心磕着——来,阿姨给你块饼干尝尝,新出的,麦香味可浓了!”
柜台后的货架上,不再是单调的几样。雪白的面粉堆成小山,晶莹的大米装满木箱,金黄的玉米面、小米,红艳的赤小豆,翠绿的绿豆……琳琅满目,在七月的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粮店破天荒地飘出香味——那是角落里新设的“食品品尝处”,用新面粉现烤的饼干、现煮的面条,免费让顾客品尝。
主妇王大妈领着一双儿女,在货架前看了又看,最后买了十斤面粉、五斤大米,又秤了两斤绿豆——夏天熬绿豆汤,解暑。她提着沉甸甸的布袋走出粮店,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脸上。儿子仰头问:妈,晚上能吃白面馒头不?王大妈鼻子一酸,蹲下来摸摸儿子的头:能,妈今晚就蒸,放足了碱,蒸得暄暄的,让你吃个够。
粮价局办公室里,局长指着墙上的价格表,对来采访的记者说:“看,小麦每斤八分,面粉每斤一毛二,这个价格,从一九四六年定下来,三年没变过。为什么能稳住?因为咱们有粮。手中有粮,心里不慌。粮价稳了,别的物价就稳了;物价稳了,人心就稳了。这不仅是经济问题,更是政治问题,是关系新生政权能不能站稳脚跟的大问题。”
记者认真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传来粮店那边的喧闹声,隐约能听见人们的笑声。局长走到窗边,看了半晌,轻声说:“你听,这就是太平年月的声音。”
七月八日,夜幕降临,双城县一个小村庄的夜校里,汽灯发出白亮的光。二十多个农民坐在简陋的条凳上,眼睛盯着黑板。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八个大字:“防虫、防霉、防鼠、防雀”。
讲课的是县粮库的技术员,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说话还带着学生腔,但讲得认真:“……所以,粮食储存,关键在‘干、净、冷、密’四个字。干,就是水分要低,不能超过百分之十三;净,就是杂质要少,特别是草籽、泥土;冷,就是温度要低,夏天要通风,冬天要保温;密,就是要密封,防止害虫进去……”
台下,青年农民小李听得入神,手里的铅笔在旧账本背面认真记着。他想起去年,家里藏在窑洞的二百斤麦子,到春天一看,生了厚厚的蛾子,筛出来的麦子一股霉味,煮粥都苦。爹坐在地上,抱着头,半天没说话。那是全家半年的口粮啊。
“以前粮食存不住,不是生虫就是发霉。”小李在课后对技术员说,“现在懂了,粮食是活的,会呼吸,怕热怕湿怕虫。咱们得像伺候孩子一样伺候粮食。”
更令人欣喜的是,夜校里坐着一半妇女。她们有些不好意思,坐在后排,但听得比谁都认真,问问题也最细:麻袋用啥洗?晒粮铺多厚?花椒真能驱虫?技术员一一解答。一个梳着髻的大嫂站起来,红着脸说:俺家那口子粗心,往年粮食生虫,就知道骂。今年俺学了,俺来管粮囤,保证一颗粮食都不糟践。
她的话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笑声中,妇女们的背挺直了些。
与此同时,巡回医疗队的马队正沿着乡间土路行进。领队的刘医生骑在马上,看着远处村落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他是上海来的大学生,三年前奔赴延安,现在随着解放大军来到东北。同行的护士小赵忽然指着前方:“队长,你看!”
刘医生抬头,看见村口老槐树下,黑压压坐了一片人。走近了才看清,是收工回来的农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就着月光,等着医疗队。一个老人站起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大夫,一路辛苦,先喝口水。”
刘医生的眼睛一下子湿了。他跳下马,接过粗瓷碗,水是温的,带着井水的清甜。他一口喝完,抹抹嘴:“老乡们,咱们开始检查。一个一个来,别急。”
汽灯亮起来,临时诊疗桌摆开。听诊器、血压计、体温表,简单的器械,却让农民们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刘医生检查得很细,问得也细:腰疼多久了?咳嗽有痰没?晚上起几次夜?很多老人一辈子没看过大夫,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一个老汉撩起衣服,腰上一道深深的伤口,已经溃烂化脓,说是去年扛麻袋时被铁钩划的,自己用草木灰捂了捂,以为能好。
刘医生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动作很轻。老汉哆嗦着嘴唇:大夫,这……这得多少钱?刘医生低头缠着纱布:不要钱,咱们人民的医院,给人民看病,不要钱。老汉愣了愣,忽然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天晚上,医疗队为三百多人做了体检,发现了四十多个需要进一步治疗的病例。刘医生在油灯下整理病历,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小赵轻声说:队长,咱们带的药不多了。刘医生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灯焰:写报告,向省里申请。再难,也要把药弄来。这些人,都是建设新中国的人,一个也不能少。
七月十日傍晚,松嫩平原上一个打谷场被汽灯和火把照得通明。场院中央,用门板搭起简易舞台,红布横幅上写着“庆丰收文艺晚会”。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刚结束一天劳作的农民们,洗去尘土,扶老携幼,早早来占位置。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嬉闹,被大人笑骂着拽回身边。
锣鼓敲起来,唢呐吹起来,晚会开场。没有专业的演员,都是各村的文艺骨干——民兵队长唱梆子,妇女主任扭秧歌,小学老师拉二胡,学生们合唱。节目粗糙,走调,忘词,但真实,鲜活,带着泥土的质朴和汗水的咸涩。
“麦浪滚滚闪金光,丰收歌声传四方——”歌声在夜空中飘荡,老农们眯着眼听,手里的烟袋一明一灭。他们听懂了,这唱的就是他们的日子,他们的土地,他们的丰收。一个节目演完,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是礼貌,是发自肺腑的欢喜。
更让人挪不开眼的,是刚刚组建的农村电影放映队。当那块雪白的幕布在打谷场上挂起来,当放映机咔哒咔哒转动,射出一束神奇的光,幕布上出现了会动的人影时,整个村庄都安静了。老人张大了嘴,孩子瞪大了眼,连狗都停止了吠叫,歪着头看那光影变幻的世界。
那晚放的是《白毛女》。当喜儿在山洞里唱着“北风那个吹”时,台下响起一片啜泣声。当大春带着八路军回来,斗倒黄世仁时,全场爆发出欢呼。电影放完,汽灯重新亮起,很多人还呆呆坐着,沉浸在光影的世界里。老农王大爷用袖子抹抹眼睛,对身边的人说:这比看大戏还过瘾。戏是假的,这……这像是真的。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在喜儿身上看到了自己闺女的影子,在黄世仁身上看到了当年逼死他爹的地主。这不是戏,这是他的人生。
七月十二日,省农科院的报告厅里坐满了人。全省夏收总结大会正在召开,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还有新麦的清香。农科院的专家、各地的农业干部、劳模代表,挤满了长条椅,后来的只能站在过道、靠在墙边。
院长在台上念总结报告,那些数字,在座的每个人都已耳熟能详,但再听一遍,依然心潮澎湃:机械化收割面积占总面积的百分之三十,比去年提高十五个百分点;粮食损失率从过去的百分之十五降到百分之五,相当于多收五十万吨粮;烘干中心处理湿粮二十万吨,避免了因霉变造成的损失……
“这不仅仅是数字的提高。”林默站起来,走到台前。他没有拿讲稿,双手撑在桌上,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那些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那些布满皱纹的脸,那些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
“更重要的是,通过这场夏收,我们看到了变化。”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会场每个角落,“农民们不再只看天吃饭,开始相信科学的力量。他们主动学习新技术,使用新农具,接受新方法。王家屯的刘老汉,六十五岁了,报名参加农机培训班,说不能让年轻人甩下;李家庄的妇女识字班,原来只学认字,现在主动要求加农业技术课。同志们——”
他顿了顿,会场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杨树叶子的沙沙声。
“这就是觉醒,这就是希望。当千千万万普通农民,开始用科学的眼光看待土地,用科学的方法经营农业,那么,我们这个农业大国走向现代化的进程,就真正有了最坚实、最广泛的根基。我们今天收获的,不仅仅是金色的麦粒,更是金色的民心,金色的未来。”
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散会后,林默被一群人围住。有问明年能不能多拨些拖拉机的,有问新品种麦种什么时候推广的,有邀请他去当地指导的。林默耐心地一一回答,直到天色渐晚,人群才散去。
他走出农科院,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西天染成一片金红。远处的打谷场上,还有人在忙碌,扬起的麦糠在夕照中像金色的雾。村庄里升起袅袅炊烟,空气中飘来新麦的香味——那是农妇们用新磨的面粉蒸的第一锅馒头,是孩子们盼了一年的、纯粹的粮食的香气。
林默深深吸了一口气。这香气里,有阳光的味道,有土地的味道,有汗水的味道,有希望的味道。
七月十三日,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袭击了松嫩平原北部。雨是午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后来变成瓢泼,中间还夹着冰雹,鸽子蛋大小,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白雾。
林默站在规划局的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雨幕,眉头紧锁。电话铃声大作,一个接一个,全是各地报灾的电话:麦田倒伏,道路冲毁,晾晒的粮食被淹……
“立即启动应急预案。”林默对着话筒,声音冷静,“第一,组织力量抢收倒伏作物,能收多少收多少;第二,疏通沟渠,排除田间积水;第三,烘干中心二十四小时运转,接收所有湿粮;第四,统计灾情,省里统一调配种子、化肥,准备改种晚秋作物。”
放下电话,他抓起雨衣就往外走。秘书追上来:林工,雨太大,等小点再去!林默头也不回:等不了,农民等不了,地里的粮食等不了。
吉普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前行,雨刷器疯狂摆动,视线依然模糊。车窗外,是被风雨摧折的庄稼,是焦急的农民在田埂上奔走。林默的心揪紧了,但他知道,此刻不能乱。
赶到重灾区时,县里的干部已经组织起抢险队。民兵、青壮年、甚至妇女老人,都冒雨下地。倒伏的麦子,一株株扶起,扎成把;被淹的田块,一锹锹挖沟排水。没有机械,就用肩扛,用手抱。雨打在身上,冰凉,但没人停下。一个老汉跪在泥水里,用颤抖的手捧起被冰雹打落的麦穗,老泪混着雨水流下:作孽啊,作孽啊……
林默蹲下身,扶起老汉:大爷,天灾不由人,但咱们人能胜天。损失了的,咱们补回来。老汉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重新有了光:能补?
“能。”林默斩钉截铁,“省里已经调拨了荞麦种子,生长期短,两个月就能收。只要大家齐心,冬天来临前,一定能补种一季,把损失降到最低。”
他的话被干部们传开去,在人群中引起一阵骚动。是啊,麦子没了,还能种荞麦;夏粮歉收,还有秋粮。只要地还在,人在,希望就在。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光亮。田埂上,抢险的人群还在忙碌,但脸上的绝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韧的、不服输的神情。林默知道,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经历了太多苦难——战乱、饥荒、压迫,但每一次,他们都挺过来了,而且一次比一次站得更直,走得更稳。
因为现在,他们不是在为别人劳作,是在为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明天而奋斗。
七月十五日傍晚,林默再次登上气象观测塔。暴雨过后,天空被洗得澄澈如镜,夕阳的余晖将西天染成一片辉煌的金红。极目远眺,大地依然是一片深深浅浅的金色——那是已经收割的麦茬地,是正在晾晒的麦垛,是刚刚补种的荞麦苗。
打谷场上,最后一批粮食正在装车。金色的麦粒在夕阳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像流动的黄金。农民们收拾着农具,互相招呼着,笑声在晚风中飘荡。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母亲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此起彼伏,带着泥土味的亲切。
学校下课的钟声敲响了,孩子们从教室里涌出,像一群欢快的小鸟,奔向打谷场,帮着大人收拾散落的麦穗。他们的小手捧起麦粒,装进布袋,动作稚嫩却认真。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捡到一穗特别饱满的麦子,高高举起:爹,你看!她爹转过头,古铜色的脸上绽开笑容:好,留着,当种子。
林默看着这一切,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知道,这个盛夏的丰收,只是一个开始。秋粮还在田里生长,冬小麦即将播种,来年的春耕已在规划。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但他更知道,有一些东西已经改变,且将不可逆转。科学的方法代替了经验的摸索,集体的力量战胜了个体的脆弱,对土地的敬畏升华为对规律的尊重。这片黑土地,曾在日寇铁蹄下呻吟,在战火中伤痕累累,而今,它终于在新生的政权下,迸发出积蓄千年的力量。
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粮库的探照灯划破夜空,那是东北大地上最温暖、最坚实的光,照亮着国家的粮仓,也照亮着每一个平凡人对丰衣足食的向往。而在每一扇亮灯的窗户后,都有新麦的香气飘出——那是母亲在蒸馒头,妻子在擀面条,孩子在啃新烤的饼。
这香气,这灯光,这笑声,汇聚在一起,流淌在松花江畔,弥漫在黑土地上,最终将汇入一个古老民族走向复兴的磅礴江河。而这,正是林默和他的同志们,为之奋斗的一切意义所在。
观测塔下的院子里,传来老陈的喊声:林工,晚饭好了,今天食堂蒸了新麦馒头!
林默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的大地。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走向那温暖的、充满烟火气的人间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