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他们的那番谈话,并无半分温情,甚至有些残忍与冷酷。
但奇怪的是,她却从他身上看到了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哪怕历经风霜,哪怕面目全非,他灵魂深处属于顾家人的底色,依旧未改。
这一刻,陆白榆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那个骑马踏花、笑傲京华的少年郎。
“咕咕。”
一只灰鸽子扑棱棱落在窗台,打断了她的思绪。
顾启明迅速解下信筒,展纸一扫,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陆白榆问。
顾启明神色不虞,“边境急报,不知道是他们将火拱得太急,还是有人在暗中捣鬼,总之,战火提前燃起来了。”
“此事非同小可,若是传到西戎王城,刚起的西戎内乱立刻便会平息。”陆白榆面色骤变,抿唇道,“需得赶紧将这把火摁下去才行。”
“放心,我心里有数。”
货栈外,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街对面。
车帘被修长的手指掀起一角。
顾长庚的目光静静落在货栈那扇紧闭的木门上,看了片刻,又平静放下。
他对驾车的锦衣卫低语一句,马车便稳稳驶到货栈门前。
车帘掀开,顾长庚躬身下车。他今日穿了身天青色的常服,少了些许沙场淬炼出的凌厉锋芒,多了几分清贵从容。
他并未急着上前,而是先扫视了一番四周,目光沉静地掠过街巷屋檐,最终捕捉到了正守在后院墙根阴影里的周凛。
周凛抱臂而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巷弄两端。
这个位置选得刁钻。既能看到货栈后门,又能兼顾两侧巷道,还能避开前堂的视线。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周凛几不可察地颔首,视线往货栈后门方向极快地瞥了一眼。门扉虚掩,内里寂静无声。
顾长庚收回视线,这才不紧不慢地踱步过去,推开货栈前门。
前堂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狄人伏在柜台上打盹,一只毛色光滑的狸花猫眯着眼睛窝在他脚边,一大一小的鼾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顾长庚放轻脚步,并未惊动他,径直推开了通往后院的房门。
阳光自头顶倾泻而下。
陆白榆独自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半掩的后门上,侧影在刺眼的光线里被勾勒得有些单薄,脸上是他少见的怅然。
听见响动,她倏然回眸,眼底还残留着一抹未来得及敛去的空茫与怔忡。
顾长庚的视线在屋内迅速扫过。
粗木桌上,两只粗陶茶盏相对而置,一盏已空,杯底残留着湿痕;另一盏还剩小半,茶汤早已凉透,色泽暗沉。
他收回视线,快步走到她身旁站定。
陆白榆如梦初醒,清凌凌的眼睛眨了眨,朝他绽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侯......夫君,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顾长庚的大掌落在她肩头,带着干燥的暖意,轻轻摩挲了片刻,“怎么只有你一人?”
“边境急报,五公主那位幕僚赶去处理了。”陆白榆的视线下意识地看向了后院那扇半掩的门,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庆幸还是试探,
“人刚走。你若是早点来,就能见到他了。”
顾长庚静静地看了她片刻,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臂,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将她拢进怀里。
“不开心。”他语气笃定,并非疑问。
陆白榆的身体短暂地僵了一瞬,随即松懈下来,将全身重量都交付给面前这个温暖宽厚的怀抱。
她将额头抵在他肩头,呼吸浅浅地拂过他颈侧。
他能感觉到她胸腔里心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起初有些凌乱,渐渐在他的气息包裹下,变得平缓而有力,像被惊扰后鸟,找到了归巢。
“倒也说不上不开心,就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于是伸手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肢,脑袋在他怀中轻轻蹭了蹭,像寻求庇护的幼兽。
隔了片刻,才将乌维兰和阿砺的事情,慢慢讲给他听。
窗外有风穿过巷弄,吹得那扇院门又晃动了一下,发出悠长的“吱呀”声。
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后院墙角那丛沙棘在风里摇晃,细密的荆棘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别担心,有我在。”他抬手抚上她的后脑勺,修长的手指径直没入她乌黑浓密的发丝。
“我们之间,永远都不会有这一天的。”
说着,他抬手,动作轻柔地拂开她鬓边几缕被风吹乱的发丝,然后从袖中取出那支南红玛瑙簪。
霞色浓艳的荆棘花在他指间一转,就插入了她的发髻。
簪首那粒白玛瑙恰似一点冰心,悬于浓云般的乌发间。
阳光从木窗斜斜照射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着投在斑驳的地板上。
陆白榆在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却充满了信赖。
环着他腰肢的手臂,用力收紧了几分,仿佛是想要留住这一刻的岁月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