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如今的局势,无非是陛下与太后分庭抗礼。”陆白榆的目光落回舆图中央,
“陛下若要动兵,一道明旨足矣。然赵秉义五万大军未奉诏令便即开拔......”
她指尖轻点金狼关一线,声音陡然转沉,
“唯一的可能,是太后需要这场兵事。且已经迫切到甚至甘冒‘无诏擅动’之大不韪的地步。”
顾长庚眼中寒光乍现,“你是说......朝中已生剧变?”
陆白榆微微颔首,沉声道:“太后若非陷入绝境,断不会亲手将‘擅调边军’的把柄递至天子案前。此招形同自缚,她敢赌,只说明一件事——”
空气仿佛都为之凝固了一瞬。
“她别无选择。”顾长庚指节轻叩桌面,沉吟道,“若不搏这一局,她失去的,远不止权柄。”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声。
少顷,沈驹推门而入,额角带汗,气息未定,“四夫人,京城飞鸽传书到了,加急!”
陆白榆与顾长庚对视一眼,齐声道:“呈上来。”
细卷展开,簪花小楷跃然纸上,出自凤姑之手:
[岭南急迅:五皇子去岁抵达岭南后,潜心详察海情,今岁初向陛下密呈《粤海通商实务策》,不言虚理,直指专营权竞价、引水师护航、设官牙平准等三大要害。陛下深以为然,交程敏之施行,言‘此子所陈,切中肯綮,可速行之’。]
[程敏之依策推行,尤重‘竞价得专营’‘水师护商道’二条。今岁海运初航已返,奇珍满载,利入极丰,内帑充盈,龙颜大悦。程敏之明发捷报,直言‘五殿下洞悉关窍、献策精当,居功厥伟’。陛下朱批坐实其功:‘献策得法,破格见效,朕心甚慰。’]
[此讯震动朝野。五皇子虽仍戴罪身,然‘通晓实务、善于理财’之名已喧腾京华。陛下于内阁点评:‘非常之策,乃见非常之才。’]
[程敏之趁势上《统筹粤海事权疏》,以‘新法贵在实效,事权专一则令行禁止,权出多门必生推诿’为由,奏请凡东路沿海港务、盐铁稽查及巡防水师之文书往来、人员调度、额度核销,皆需报总督府备案稽考,以通消息、杜弊端。陛下将奏本留中不发,然程已以‘奉旨试行新法’之名,行文东路各衙,要求一应事务 ‘皆需抄送总督府备考’ 。岭南王府谕令,几不出府门,三皇子处境由此急转直下。]
[然风波未止。 近日陛下内廷独对,言及‘流放之罚,意在儆诫,若罪子真能洗心革面,建殊功于国,朕亦非刻薄寡恩之君。’此言虽未指名,然结合五皇子新近之功,闻者皆知所指。旋即,都察院御史风闻上奏,请议“皇子戴罪立功者,当有量才复用之恩典”。奏本虽留中不发,然“五皇子或将召回叙功”之风声,已悄然遍传上京城。]
[更令人悬心者,自去岁天坛之变后,东宫伤势一直反复。去岁腊月,太子曾短暂苏醒,虽言语不清,精神萎顿,但已能进些流食,太医院奏报“沉疴稍减,悉心调养,或可望渐复”。陛下曾亲往探视,太后更是日夕祷祝,以为天佑。]
[然开春后,太子病情急转直下,再度昏迷,高热不退,汤药难入,情形反较去岁更为凶险。太医院会诊后束手,脉案言语支吾,只言“邪毒内伏,元气衰微”。东宫已闭门谢客逾月,宫中讳莫如深。]
[今陛下嘉许五皇子之功,又默认召回之议,二者交织,朝野私议纷纷。近日,竟有中立清流私语:‘国赖长君,亦赖贤君。若东宫久难克承大统,则陛下择贤而立,亦江山之福。’此言虽未达天听,其意昭然。]
[至此,太后之焦灼已达顶点。慈宁宫连日药气不散,太后拒受太医院按例请脉,动静不止于召见旧党,闻曾深夜密晤钦天监监正,更遣心腹频往京郊皇觉寺,所求不问可知。后党间流转之语,已透孤注一掷之决绝:‘退路已绝,唯有放手一搏,或可逆天改命!’]
陆白榆放下密信,良久不语,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的清明。
“海运初成,真金白银入的是内帑,五皇子‘贤能生财’之名入的是人心。陛下那一声‘朕心甚慰’,不是嘉奖,是敲给满朝文武听的定音鼓。”她指尖轻点信纸,声音冷冽,
“而程敏之紧随其后上的那道奏疏,更是凌空劈下的快刀——借新法推行之名,堂而皇之地削去三皇子手中兵权。一扬一抑,先立贤名,再夺实利,环环相扣。太后在岭南苦心经营的布局,就此无声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