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地下暗河如一条沉默的巨蟒,蜿蜒向前延伸。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穹顶垂下的钟乳石虚影,偶尔有水滴坠入水中,泛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转瞬便被暗河的幽深吞噬。众人沿着河岸快速前行,衣袂掠过岩壁的轻响、脚下砾石被踩碎的细微声响,是这死寂天地中仅有的动静。
沈砚走在最前,混沌星衍之力如同无数无形的触角,向四周延伸。他不仅在探查前路的地形与潜在危险 —— 比如暗河深处偶尔闪过的噬灵生物影子、岩壁上松动的碎石 —— 更在捕捉空气中流淌的、微妙的命运轨迹。随着不断向下游推进,那些代表 “人气” 的命运之线越来越密集、活跃,如同交织的蛛网,虽驳杂混乱,却透着生机勃勃的烟火气,与坠龙渊那死寂的怨念形成鲜明对比。
“前面有人声。” 冷凝霜突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她的星火灵力虽已收敛,却对声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沈砚点头,眼中星芒微闪:“快到了。”
约莫一炷香后,暗河拐过一个巨大的弯道,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穹顶陡然升高至数十丈,形成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溶洞内壁覆盖着厚厚的发光苔藓,发出柔和的青绿色光芒,再加上沿途修士悬挂的简陋灯笼 —— 有的是妖兽胆囊制成,有的是嵌着低阶灵石的木笼 —— 将整个溶洞映照得明暗交错,恍如幻境。
溶洞沿着河岸自然延伸,形成了一片自发而成的集市。粗糙的岩石摊位鳞次栉比,上面摆放着各种奇特物产:泛着幽光的地底矿石、带着毒刺的幽冥草、风干的妖兽利爪、断裂的法器残片,甚至还有用陶罐装着的、散发着腥气的不明液体。形形色色的修士穿梭其间,大多衣着朴素,甚至有些狼狈,有的袒露着布满伤疤的臂膀,有的戴着遮住半张脸的面具,气息强弱不一,从练气期到金丹期皆有。但无一例外,每个人的眼神中都带着几分警惕与野性,仿佛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危险。
这里便是沈砚感知中的散修聚集点 —— 黑水集。
“果然是鱼龙混杂之地。” 穆清平捋着胡须,目光快速扫过集市,低声提醒道,“此地龙蛇混杂,三教九流汇聚,打探消息确实方便,但也最容易惹祸上身。切记莫要露了财帛,更莫要轻易与人冲突,凡事以隐忍为先。”
冷天锋的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集市中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修士,沉声道:“皇极殿的主力虽暂时未到,但保不齐有外围暗探渗透。我们必须尽快行动,速战速决。霜儿,穆云,你们随我去打探近来的风声,重点关注皇都动向、星火阁残余弟子的消息,还有司命府是否有新动作。穆兄,沈小友,劳烦你们在此照应,并留意是否有隐蔽的落脚处,以及通往地面的安全途径。”
他语速极快,迅速做出安排,举手投足间依旧带着曾经一阁之主的决断力。冷凝霜与穆云立刻点头应下,神色凝重。
“冷阁主,稍等。” 沈砚却微微摇头,开口打断了他的安排。
众人皆是一怔,看向他。
沈砚的目光扫过喧闹的集市,眼中混沌星芒微不可查地流转,声音压得极低:“此地人员太过复杂,直接上前询问‘皇极殿’‘星火阁’这类敏感话题,极易引人怀疑,甚至可能惊动潜藏的暗探。”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我能‘看’到,哪些人身上缠绕着与皇极殿相关的‘因果线’,哪些人的命运轨迹近期与皇都动荡产生过交集,甚至能模糊判断出他们话语中的真伪倾向。由我先暗中观察、筛选出可靠的目标,再由你们有针对性地接触,既能避免暴露风险,又能提高打探效率。”
这并非夸大其词。获得铸命传承后,他对这种程度的命运关联感知,早已如同呼吸般自然。
冷天锋与穆清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异与信服。沈砚的能力,实在超出了他们对修士的认知边界。“如此…… 便有劳沈小友了。” 冷天锋从善如流,立刻调整了计划,“我们在此处的阴影中待命,随时听你指示。”
沈砚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风尘仆仆、急于寻找生计的低阶散修,随后缓步融入了黑水集的人流之中。
他没有去看那些摊位上的货物,也没有驻足倾听讨价还价的喧闹,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无数交织的命运之线中。在他的 “视野” 里,每个修士的头顶都漂浮着一条或粗或细、或明或暗的丝线,丝线的颜色与纹路,代表着他们的境遇与心性:
—— 大多数散修的命运之线是灰暗与明艳交织,代表着生存的艰辛、冒险的机遇与陨落的风险,这些人多是为了生计奔波的普通修士,无甚情报价值;—— 有几个修士的命运之线缠绕着浓重的 “血煞”,纹路扭曲狰狞,显然双手沾满鲜血,是惯于 “黑吃黑” 的盗匪,沈砚刻意绕开了他们;—— 还有一些人的命运之线带着 “奸猾” 的虚浮纹路,闪烁不定,显然是常年说谎、投机取巧之辈,这类人的情报可信度极低,也被他排除在外。
很快,三个目标进入了他的视线:
第一个是在角落默默擦拭断刃的独臂大汉。他穿着一件破烂的黑色劲装,露出的臂膀上布满伤疤,神情落寞。他头顶的命运之线粗壮沉凝,带着浓郁的 “军旅煞气”,还有一丝与皇极殿龙骧卫相关的 “制式纹路”,末端缠绕着 “失落” 与 “逃亡” 的气息 —— 沈砚判断,此人大概率曾是龙骧卫或皇极殿下辖的军中修士,因某种原因叛逃,必然知晓不少皇极殿的内部动向。更关键的是,他的断刃上残留着龙骧卫制式兵器的划痕,显然是在与同僚的厮杀中负伤逃亡。
第二个是正在与摊主低声争执的瘦小修士。他身材干瘪,眼神闪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布包。他的命运之线纤细却灵活,与一条代表 “官方通缉” 的灰色长线若有若无地纠缠,同时还连接着数个其他修士的命运线 —— 这明显是个消息灵通的 “包打听”,靠着贩卖情报为生,或许能从他口中套出皇都近期的动荡传闻。
第三个是坐在酒摊旁独饮的老者。他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布衣,头发花白,醉眼朦胧,面前的酒坛已经空了三个。但在沈砚眼中,他的命运之线异常清晰稳定,如同深潭般内敛,且与多条来自不同方向的 “情报线” 相连,甚至有一条隐约指向皇都的某个隐秘角落 —— 这绝非普通的醉汉,而是个隐藏极深的情报贩子,手中必然掌握着重要消息。更让沈砚在意的是,老者面前的酒坛上,印着皇都 “醉龙坊” 的标记,这种酒价格不菲,且只在皇都售卖,一个看似落魄的老者能喝到这种酒,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沈砚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三人的位置与特征,正准备返回与冷天锋等人汇合,制定接触策略时,眼角的余光无意间扫过集市入口处新来的几个修士。
那几人穿着普通的散修服饰,有的背着柴刀,有的提着药篓,言行举止与周围的修士别无二致,甚至还在摊位前驻足询问价格,看起来毫无异常。但落在沈砚的 “视野” 中,他们的命运之线却透着诡异的 “整齐”—— 每条线的粗细、走向都极为相似,末端都隐隐指向黑水集外的某个固定节点,显然是受同一股力量调度。更关键的是,他们的命运线中都缠绕着一丝极其隐晦、却带着皇极殿特有 “肃杀铁血” 气息的纹路,与龙骧卫的命运线特征完全吻合!
是暗探!皇极殿的暗探,竟然已经摸到了黑水集!
沈砚心中凛然,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正欲悄然后退,那几名暗探中,为首的一个面容普通、嘴角有颗黑痣的汉子,似乎心有所感,目光如电,猛地朝着沈砚所在的方向扫视而来!
四目在喧嚣的集市中短暂交汇。
那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随即化为审视 —— 他能感觉到沈砚身上的气息虽收敛得极好,却绝非普通的低阶散修,那份沉稳的气度,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沈砚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立刻低下头,装作被对方的锐利目光吓到,身体微微颤抖,脚步慌乱地转向旁边一个售卖低阶符箓的摊位,声音带着几分怯懦:“老…… 老丈,这护身符怎么卖?”
摊主是个驼背的老者,瞥了他一眼,不耐烦地说道:“一块下品灵石三张,不买别挡道!”
沈砚连忙掏出一块下品灵石,胡乱抓起三张符箓,转身便汇入人流,几个转折间,便借着摊位和其他修士的遮挡,消失在了那名暗探的视线中。
他快步返回阴影处,压低声音,快速将发现告知冷天锋等人:“皇极殿的暗探已经到了,至少五人,都伪装成了散修,为首的是个嘴角有黑痣的汉子。他们的命运线指向集外的布防节点,显然是在排查可疑人员,扩大搜捕范围。”
“什么?!” 冷天锋脸色一沉,“没想到他们来得这么快!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别急。” 沈砚冷静地分析道,“他们似乎并未确定我们的身份,只是例行排查。我们还有短暂的时间窗口。我已经锁定了三个可能知情的目标,一个前龙骧卫叛逃修士,一个包打听,还有一个隐藏的情报贩子。只要能接触到他们,大概率能获取皇极殿的布防情况、地面出口的封锁状态,这些信息对我们突围至关重要。”
穆清平沉吟道:“风险太大了。一旦与目标接触时被暗探察觉,我们会陷入重围。”
“所以必须分头行动。” 沈砚眼中星芒闪烁,快速决断,“冷阁主,穆前辈,你们带穆云兄和凝霜,立刻去寻找隐秘的临时落脚点。我刚才感知到石泉附近有一处溶洞裂隙,气息隔绝性极好,且靠近通往地面的出口,你们先去占据那里,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凝霜,你用星火灵力探查裂隙内部是否安全;穆云兄,你负责警戒,若有散修或暗探靠近,尽量用威慑驱赶,避免冲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