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腔先于意识捕捉到熟悉的气息 —— 那是矿石粉尘混着煤烟的味道,干燥、粗糙,吸进肺里能感觉到细小颗粒摩擦喉管的痒意。耳边随即炸开嘈杂的声响:凿岩锤砸在石壁上的 “叮叮当当”、工头赵老三粗哑的吆喝 “磨磨蹭蹭的!今天谁完不成定额,就别想吃饭!”、还有远处矿洞通风口传来的 “呜呜” 风声。
沈砚猛地低头,看到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 —— 左肘处有块补丁,是母亲生前用靛蓝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带着她独有的温度。他抬起手,掌心布满老茧,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煤黑,指尖甚至还能摸到昨天搬矿石时被划破的细小伤口,疼得真切。
这不是梦。
他站在矿镇唯一的土路上,左边是低矮的土坯窝棚,屋顶铺着茅草,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地往上飘;右边是堆满矿石的土坡,几个半大的孩子正蹲在坡上,用小石子在矿石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图案。不远处,工头赵老三正叉着腰训斥一个动作慢了些的矿工,唾沫星子飞溅,矿工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沈家小子,发什么愣?” 一只粗糙的手拍在他肩上,是隔壁的王大叔,他脸上沾着煤灰,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疲惫,却还是挤出一丝笑,“你爹昨天还跟我说,让你别太拼,身子要紧。快去吧,赵老三的脾气你知道,别撞在他枪口上。”
沈砚的喉咙发紧。王大叔,那个在矿洞坍塌时,为了把最后一个孩子推出危险区,自己被埋在碎石下的老人。前世的他,因为那天去镇上给父亲抓药,侥幸躲过一劫,却永远失去了这个总偷偷给他人家糖的长辈。
“王叔,” 沈砚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王大叔眼角的细纹,鬼使神差地问,“如果…… 你能改变命运,比如让小石头不用下矿,去读书,你会怎么做?”
王大叔愣住了,随即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改变命运?咱们矿工的命,生下来就钉在这矿上了!小石头能吃饱饭,别像他爹一样得肺痨,就够了。读书?那是镇上老爷家孩子的事,咱想都别想。快走吧,再不去,赵老三该骂人了。”
沈砚没有动。他看着王大叔转身走向矿洞的背影,看着那佝偻却依旧挺直的脊梁,突然想起前世自己第一次 “窃命” 的场景 —— 那天,镇上的秀才要去府城参加乡试,却因为没钱买马,只能徒步前往,大概率会错过考期。他偷偷在秀才的文房四宝上,连接了镇上粮商的 “财运” 之线,让秀才意外得到一笔资助。
那时的他,只觉得自己做了件 “好事”,看着秀才感激的眼神,心中满是窃喜。可后来他才知道,那粮商的财运本是用来周转的资金,被他拨动后,粮商资金链断裂,不得不抵押店铺,最后一家人流落街头。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错了。” 沈砚低声呢喃。他沿着土路往前走,脚步轻飘飘的,却每一步都踩在 “过往” 的碎片上。
他走到自家的窝棚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父亲剧烈的咳嗽声。他推开门,看到父亲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药方,脸色蜡黄,呼吸急促。炕桌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早已凉透。
“小砚回来了?” 父亲看到他,连忙把药方藏到身后,挤出一丝笑,“今天怎么这么早?是不是赵老三又……”
“爹,” 沈砚走过去,握住父亲冰凉的手,前世的记忆汹涌而来 —— 父亲的肺痨越来越重,他尝试用 “窃命” 的方式,从镇上一个健康的老中医那里 “借” 生机,可刚把命轨连接上,老中医就突发脑溢血去世,而父亲的病情,也只是短暂缓解,反而因为 “借来的生机” 与自身排斥,加速了衰竭。
“爹,药凉了,我再去热一热。” 沈砚的眼眶发红,他转身走向灶台,却在转身的瞬间,看到炕席下露出的一角 —— 那是半页青铜残书,泛着冰凉的光泽,正是他当年从矿洞深处捡到的那半页。
前世的他,就是靠着这半页残书,才摸索出 “窃命” 的方法。他以为这是 “机缘”,却不知道,这 “机缘” 的背后,藏着多少因果的反噬。
“沈砚。” 一个温和却带着沧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沈砚猛地回头,窝棚、父亲、土炕都消失了。他站在一片虚无之中,周围是流动的、如同镜面般的雾气,雾气里映照出无数个 “自己”——
有穿着墨韵宗杂役服,在藏经阁偷偷翻阅古籍的 “沈砚”;有在西漠部落,用混沌星衍之力引导沙妖与部落共存的 “沈砚”;有在黑水集,面对皇极殿修士,第一次动用 “星衍?乱命” 的 “沈砚”;还有在万毒泽,握着冷凝霜的手,承诺 “我们都会活着出去” 的 “沈砚”。
这些 “自己” 的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恐惧,到后来的坚定、从容,一步步变化,却始终藏着一丝 “不确定”—— 他始终在 “改变命运”,却从未真正明白,“铸命” 的本质是什么。
“你看到了吗?” 雾气中央,一团柔和的光缓缓凝聚,光中隐约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那身影没有具体的样貌,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悲悯,“众生皆在苦海中挣扎,命运如同枷锁,将他们困在轮回里。矿工困于矿洞,秀才困于贫穷,修士困于心魔…… 你以为拨动命轨是救赎,却不知每一次拨动,都是在为他们套上更重的枷锁。”
雾气中的镜像突然变了 ——那个被他 “借” 了财运的秀才,虽然考上了功名,却在官场中迷失,最后因贪污被斩;那个被他 “借” 了生机的老中医,他的儿子为了报仇,加入了邪修组织,最后被正道修士斩杀;甚至连西漠部落,在他离开后,因为过度依赖他留下的 “共存之法”,失去了自主应对危机的能力,差点被一场沙暴摧毁。
“这就是你所谓的‘善’?” 那道身影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你看到了眼前的‘好’,却看不到背后的‘恶’;你看到了一时的‘解’,却看不到长久的‘困’。命运的洪流,从来不是靠‘拨动’就能改变的,唯有让它‘静止’,让所有的因果、所有的苦难,都停在这一刻,才能真正终结痛苦。”
“静止?” 沈砚皱起眉头,“静止意味着死亡,意味着没有希望,没有成长。西漠部落最后还是靠自己的力量挺过了沙暴,那个秀才如果靠自己的努力,或许会成为一个好官,老中医的儿子如果没有仇恨,或许会成为一个救死扶伤的医者。你所谓的‘终结痛苦’,不过是逃避罢了!”
“逃避?” 那道身影的声音提高了几分,雾气中的镜像再次变化,这次是无数凡人的苦难 ——农夫看着颗粒无收的田地,绝望地跪在地上;母亲抱着高烧不退的孩子,眼泪直流;修士看着自己走火入魔的同门,挥剑相向。
“你看他们的挣扎,有意义吗?” 身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平静,“农夫努力了一辈子,还是逃不过天灾;母亲拼尽全力,还是留不住孩子;修士苦修百年,还是躲不过心魔。既然如此,不如让一切静止,让痛苦停在这一刻,至少不会更糟。这,才是真正的慈悲。”
沈砚的心脏猛地一震。他想起前世父亲去世时的绝望,想起在万毒泽中差点被毒瘴吞噬的恐惧,想起冷凝霜为他挡箭时的决绝。他理解这种 “想终结痛苦” 的渴望,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被这种理念说服。